熙來攘往的人潮如潮水般湧動,華麗的絲綢長袍與精緻的皮革馬靴在石板路上交織出繁榮的節奏。聖運漫步其中,目光冷淡地掠過這些喧囂。在這片繁華之下,一名乞丐蜷縮在冰冷的牆角,與周遭的熱鬧顯得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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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的腳步在注視到那位乞丐時停了下來。
那名乞丐看起來落魄極了,他的雙腿呈現一種極不自然的扭曲,細長且乾癟,彷彿枯萎的枝條,無力地交疊在一起。他的腳踝向內翻轉,腳掌垂掛著,顯然無法支撐身體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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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滿是油垢與補丁的破爛衣衫,在穿堂風中瑟瑟發抖。凌亂如雜草般的頭髮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充滿絕望與卑微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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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有人經過,他便努力用那雙枯瘦如柴的手撐起上半身,額頭重重地撞擊在堅硬的石板上,發出沉悶且令人心碎的聲響。
「求求您……發發慈悲……」他卑微地哀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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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些穿著體面的路人只是面無表情地從他身邊跨過,有的甚至嫌惡地拉起衣角,彷彿靠近他就會被那股貧窮與病態傳染。
在這人來人往的街道上,他就如同一塊擋路的頑石,被所有人徹底忽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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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停下了腳步,垂頭看著那顆在乞丐身旁不遠處、被無數人踩過的灰色石頭。他緩緩蹲下身,指尖觸碰到冰冷的石面,低聲吐出一段咒語:「萬物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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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魔力的注入,那顆平庸的石頭瞬間爆發出刺眼的金色強光,待光芒散去,原本粗糙的邊緣變得圓潤且沉重,質地純淨的黃金在陰影中熠熠生輝。聖運撿起黃金,轉身走進附近一間裝潢奢華的金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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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金店老闆接過他遞來的黃金,放上天平,用酸液試了試,抬起頭,看了聖運一眼,眼神在困惑和克制之間搖擺了一下——不知道這個男人是從哪裡掏出這塊成色這麼好的黃金的,但這不是他該問的事。他沉默地數出了一疊和黃金等值的奧倫紙鈔,推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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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面無表情地接過紙鈔,走出金店,回到了那個乞丐面前。他蹲下身,將那一大疊奧倫紙鈔塞進乞丐破舊的陶碗裡。
乞丐看著那疊厚重的紙鈔,整個人僵住了。他顫抖著捧起錢,枯瘦的手指因為激動而劇烈擺動,淚水奪眶而出,他在地上瘋狂地磕頭,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楚:「謝謝大人!謝謝救命恩人!我……我……」
聖運盯著乞丐,神情冷峻中帶著一絲審視:「你以後打算怎麼辦?不去工作,就算我給了你這筆錢,它遲早也會有用完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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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丐長嘆了一口氣,頹然地坐在地上:「大人,我天生小兒麻痹,我們家族都是些不會魔法的平凡人類。自從父母過世後,我的兄弟姐妹為了養活自己的孩子,都說我是個只會浪費糧食的累贅,最後把我趕出了家門。我以前求過很多治癒巫師,但他們都搖頭,他們說,治癒魔法只能修復後天的損傷,讓受傷的肢體回到 受傷前 的樣子。但我的雙腿從出生就沒正常過,魔法根本不知道我的雙腿 原本應該長成什麼樣子 ,因為對我而言,從來就沒有一個正常的 原本 。沒人會雇用一個既不會魔法、又是天生殘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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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露出同情的眼神:「也許我可以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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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丐愣住了,他抬起頭,滿臉的難以置信:「您……您說什麼?大人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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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緩緩抽出魔杖,動作輕柔而堅定:「別怕。」他輕輕揮舞魔杖,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口中低吟著咒語:「光輝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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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間,一股溫暖且聖潔的金黃色光芒將乞丐瘦弱的身軀完全籠罩。在那神聖的光輝中,乞丐萎縮的雙腿開始扭動、伸展,骨骼發出細微的咔嚓聲,肌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充盈起來,最終變成了與常人無異的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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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芒斂去,乞丐試著站起身,當他發現自己終於能穩穩地踩在地面上時,他激動得嚎啕大哭。他再次跪在聖運面前,這一次不是為了卑微的乞討,而是出自靈魂深處的感激:「大人……您的恩情,我永世難忘!」他仰起頭,眼中閃爍著希望的光芒,「大人,求求您……請跟我去貧民窟吧!那裡還有很多跟我一樣飽受殘疾之苦的人,請您救救我們,幫助我們脫離窮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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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沒有猶豫,只是在確認。
「好。告訴我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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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一名穿著體面的紳士快步走到聖運面前。他是一名中年男性,右眼緊閉,神情中帶著一絲急迫與期待:「先生,我剛才目睹了您驚人的奇蹟……我天生右眼失明,您能醫治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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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點了點頭,再次揮舞魔杖,對著那名人士輕啟薄唇:「光輝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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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光輝再次綻放。當光芒消散後,那人顫抖著手蓋住左眼,隨後興奮地尖叫起來:「我看到了!我看到了!牆上的紋路、您的皮甲……我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轉向圍觀的人群,歇斯底里地大喊著:「各位!快來看啊!這位巫師的魔法簡直是傳說中的神蹟!他能將先天的殘疾變回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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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的行人紛紛停下腳步,驚愕地看著這一幕。
人群開始往這裡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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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被年輕的女兒攙扶著走上來,女孩的眼眶紅著:「我爸爸天生不會說話,我媽媽天生雙眼失明,你……治得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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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體型壯實的男人從人群裡擠出來,側著頭:「我先天右耳失聰,從來沒聽過我自己說話的聲音,能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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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人從邊緣舉起手,聲音帶著一絲顫:「詛咒呢?你的魔法可以治癒詛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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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抬起手,做了一個平息的手勢,神情平靜且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各位,請先冷靜。我得先跟這位先生去他的住處處理急迫的問題。明天的這個時候,請各位將患者帶到這裡,我必定會為你們全程治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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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人們紛紛讓出一條路,看向聖運的眼神中充滿了近乎瘋狂的崇拜與敬畏,低聲議論著這位降臨凡間的神蹟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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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轉頭看向那名獲得新生的乞丐,淡淡地說:「走吧,我們去你說的地方。」。
凡提斯城的繁華正逐漸在聖運身後遠去。隨著乞丐的腳步,他們離開了石板鋪就的主幹道,轉入一條沒入陰影的小巷。路面從整齊的石材變成了溼滑、滲著不明黑水的泥地,空氣中原本淡淡的花香被一種令人作嘔的腐爛氣息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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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街道兩旁不再是華麗的櫥窗,而是傾斜的土牆與堆積如山的雜物。聖運冷峻的目光掃過那些蜷縮在廢棄木箱後的身影,他們眼神空洞,像是一群被時代遺忘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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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叫艾倫,」領路的乞丐說,雖然他的雙腿已恢復,但他習慣性地微微低頭,神情卑微中帶著一絲初生的希望,「先生,您怎麼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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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波特。」聖運語氣平淡,手心卻不自覺地摩挲著袖中的魔杖,「叫我聖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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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艾倫重複著這個名字,像是要把這份救贖刻進靈魂,「我和一些跟我一樣的人,晚上都住在地下水道。那裡空間很大,足以遮風避雨,但你得有心理準備,那裡有不少……精神不太穩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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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得出來。」聖運看著路邊一處發黑的汙漬,冷聲道:「那些因為吸食毒品頃家蕩產的人,也在下水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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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恐懼,「那些人只要癮頭發作,就會不分敵我地偷竊、搶劫。沒魔法的已經很棘手,有些墮落的學徒甚至還會點破壞魔法。只要遇到吸毒的,我們都會拚命把他們趕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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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最後去了哪?」
「舊城區。」艾倫指著遠處一片頹圮的廢墟,「在那裡幫幫派幹些髒活,換取廉價的毒品。我一些朋友想去那邊行乞,還被那些瘋子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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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沉默地聽著,內心那股對帝國體制的厭惡愈發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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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艾倫繼續說,嘆了一口氣,「其實你幫我們治好了身體,還有另一件事,很多人連身分證明都沒有了。」他停了一下,「有個叫大衛的,智力沒有一般人那麼好,說話慢,反應慢,但不是壞人,就是慢。有一次有個人跟他說可以幫他找一份工作,讓他把身分文件交出去,說要登記用,結果那個人把他的證件賣掉,錢也拿走了,大衛追去問,對方說你當初同意的,有沒有?大衛想了半天說,好像是同意了。就這樣。他沒有任何身分,找不到正當的工作,也無法申請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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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的眉頭微微壓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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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個叫威廉的,」艾倫繼續,聲音平了一些,像是講多了之後那種情緒已經磨成平面的感覺,「他家人生病,治療費很高,他跑去借了錢,說只要家人治好了他馬上還。後來家人沒治好,錢的利息滾得比他賺得還快,財產被法拍,那之後每換一個工作,薪水還沒到手就被扣走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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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沉默地走著,腳步沒有停,但他能感覺到某個東西在他胸口裡慢慢積累,像水往低處流,慢慢填進一個他本來不知道在那裡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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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這種人,」聖運說,語氣平穩,但字選得很準,「只能到郊區找現金工或臨時工,找一些灰色地帶的工作,他們不看身分證名。至少讓你們好手好腳,而不是一副殘缺的樣子,不然大都市的城門衛兵都不會讓你們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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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艾倫說,「以前有個叫麥可的,是礦工,因為工傷雙眼失明,我們這些沒有魔法的人,幹的都是那種出了事故沒有任何保障的工作。他失明之後找不到活,後來——」
「後來呢?」
艾倫頓了一下,「不見了,我說的那些大概都死了,這在我們這裡是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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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有幫助你們嗎?」聖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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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冷哼了一聲「如果每天限量的便當算的話,那東西根本吃不飽,來晚一步就搶不到,搶得到的也不是每次都有,人跟人搶,不是每個人都搶得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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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到了盡頭,前方是一個往下延伸的石砌洞口。洞口上方的磚塊有一半已經剝落,露出裡頭鏽蝕的鐵筋;洞口邊緣積著一圈深色的水漬,是長年滲水留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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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口裡透出一種悶濕的氣息,混著某種難以言說的氣味,不是單一的腐臭,而是許多東西在一個密閉的空間裡長期共存所產生的、複合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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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口旁用木條隨意釘了一個架子,架上掛著幾個破舊的油燈,有一盞還亮著,火苗在洞口流出的氣流裡輕輕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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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問著艾倫:「你的身分證明還在嗎?」
「在。」艾倫說「但這裡很多人沒有,如果不是你出現,我其實考慮把自己的證明賣給黑市——能換一點錢,起碼可以撐一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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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低頭彎腰,走進了洞口。
聖運跟著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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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裡走,光線越暗。
通道是舊的,石壁上有長年水流留下的白色礦物痕跡,地面是潮濕的,踩上去有一種微微下陷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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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有管道滲出水來,沿著石壁緩緩流下,匯進地面低窪處形成的小水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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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兩側隔出了一些空間,用木板、布料、甚至廢棄的木箱勉強圍出一個個隔間,每一個隔間都有人,有的有燈,有的只有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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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充滿了各種細碎聲音的不安靜——有人在說話,但說的東西像是對著空氣;有人在低聲哭,不知道為什麼,也沒有人回應;有人發出一種有節奏的、重複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像是一台卡住的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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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帶著聖運往更深處走,在一扇用廢木板拼成的門前停下來。
「就是這裡,」他說,神情裡充滿著憐憫「別嚇到了。」
他敲了敲那塊木板,等了兩秒,沒有回應,便把它推開。
屋子裡很暗,燈是滅的。等眼睛調整了一下,聖運看見角落裡有個人,蜷縮著,身上裹著一件破外套,一頭亂髮蓋著半張臉。她的手裡捏著死去的生老鼠往嘴裡送,嘴角有血,眼神放空,臉上掛著一個和任何正常情緒都對不上的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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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亞,」艾倫喊了一聲,往前走了一步,「莉亞,有人來看你。」
那個女人沒有回應,繼續嚼著,眼睛看向某個只有她看得見的地方,嘴裡開始說話,像是在回答什麼人的問題。
「莉亞,」艾倫又喊了一聲,這次走到她旁邊蹲下來,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有個巫師來了,他可以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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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人的眼神在艾倫碰到她的瞬間移了一下,但沒有落在他身上,而是往側邊飄走了,繼續跟那個不存在的什麼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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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走上前,取出魔杖,俯下身。
「光輝耀變。」
金黃色的光從杖尖漫出,這次沒有直接落在身體的某個部位,而是慢慢籠罩住她整個人,像一層薄薄的溫熱的東西,從外往裡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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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光在她頭部的位置停留得最久,像是在那裡做什麼非常細微的工作,緩慢地、耐心地,一點一點地撥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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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傻笑在某一刻消失了。
她的手停下來,手裡的東西掉在地上,她沒有去看。她的眼神開始移動,不是那種飄移,而是那種開始嘗試聚焦的移動,像是一個在深水裡的人慢慢往上浮,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她看見了艾倫。
然後她看見了聖運。
然後她往四周看了一圈,看見這個陰暗的隔間,看見自己手上的血,看見她手上那隻老鼠,她的臉在那一瞬間發生了某種劇烈的變化,像是很多層東西同時崩開,她的嘴唇顫動著,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流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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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她的聲音沙啞,久沒用過的感覺,「我在哪裡……這是……」
「莉亞,」艾倫輕聲說,「沒事了,你在安全的地方。」
她的哭聲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一種長期壓在最深處的東西決堤的質地,她用手捂住臉,說話說得斷斷續續,一邊哭一邊說,像是一件事說出來就少壓一點:「我的女兒……那天我只是讓她自己在家一會兒……我去買菜,就一會兒……等我回來她已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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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不下去,哭了一陣,才繼續:
「後來我一直聽見她在叫我,就在牆壁裡……爐子裡……我知道我聽見她了,她在裡面……我找不到她……我一直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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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頭搖了幾下,像是在搖掉什麼:「我知道那時候我很可怕,對那些想幫我的人,我……我說他們是惡魔,我尖叫,我摔東西……他們只是想幫我,他們沒有做錯……我對不起他們,我真的對不起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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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哭聲裡帶著悲傷,帶著清醒之後才能感受到的、對自己在不清醒時造成的傷害的清醒認知,那種痛苦比當初的病還要難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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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已經在她旁邊蹲著,把手放在她背上,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沒事了,莉亞,沒事了。」
聖運站在原地,沉默著。
他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因為他知道沒有任何話是對的。他只是站在那裡,讓這個屋子裡發生的事情完整地落下來。
過了一會兒,他輕聲開口:「莉亞,先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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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向艾倫:「我得繼續去醫治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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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抬起頭,臉上還帶著剛才的情緒,「但他們沒有錢,治好了又能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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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著,把手伸進了口袋,試圖拿去聖運給他的那疊厚紙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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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的手按上了他的手臂,把那個動作攔住。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他說,語氣平靜,帶著某種不需要解釋的篤定,「我們先去醫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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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出了門外,而門外站著一個人。
滿頭繃帶,把整張臉纏得幾乎看不見,只有一隻眼睛從繃帶的縫隙裡露出來,此刻正瞪得很大,死死盯著艾倫從門裡走出來的雙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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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那個人的聲音從繃帶後面傳出來,帶著一種沒辦法掩飾的震驚,「你……你會走路了?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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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兒麻痹,」艾倫抬起頭,朝聖運示意,「這位先生治好了我。」
繃帶人的視線從艾倫身上移到聖運身上,他站了一秒,然後直接跪下去,雙手抓住聖運的手,力道大得像是怕聖運跑掉:「好心的先生,求你,求你治好我,我被下了詛咒,只能這樣綁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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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沒有把手抽回去,而是輕輕碰了碰他緊握的手:「什麼詛咒,怎麼來的,你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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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站起來,繃帶後面的眼睛稍微移開了一下,「我叫亞瑟。我被一個女巫下的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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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為什麼要詛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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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瑟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立刻說話。
艾倫在旁邊冷哼一聲:「因為他去那個女巫的園子偷蔬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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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挑了挑眉:「看來你不值得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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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懂什麼!」亞瑟咆哮道,聲音帶著哭腔,「帝國遠征艾維隆島,稅金重得要把人逼瘋!我家是務農的,十個小孩全靠那幾畝田,沒了糧食全家都要餓死!我只是想讓弟妹活下去……那個女巫把我變成了怪物,家人把我趕出來,我連當個苦力都沒人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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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附近有一座莊園,我當時看那莊園裝潢那麼好,以為是大戶人家,想說去偷幾樣蔬果,不礙什麼事。沒想到屋主是個女巫,當場就把我弄成了這樣,說這是對偷竊者的懲罰。我回去,家裡的人一看我這張臉,說你別回來了;去找工,沒人敢用我;後來連上街都讓人側目,我就,就到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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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不看聖運,也不看艾倫,只是站在那裡。
聖運沉默了一秒:「把繃帶卸下來,我幫你。」
亞瑟愣了一下,沒有動,「你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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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下來。」
亞瑟開始解繃帶。
隨著布條一層層滑落,顯露出的景象讓聖運心頭劇震,下意識地後退了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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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已經不能稱之為一張臉,而是無數暗紅色的肉瘤如同沸騰的岩漿般在皮膚下翻滾、重疊,有些地方滲出腥臭的黃液,鼻樑早已塌陷進腫脹的腐肉中,嘴唇外翻,露出焦黑的牙齦,看起來就像一個被強酸澆灌後又被縫合起來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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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站在旁邊,眼睛往地上看。
亞瑟站在那裡,讓他們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或者說,他的臉已經做不出清楚的表情了,「有辦法嗎?」他的聲音很平,但那種平是那種用力維持的平,底下有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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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把退後的三步走回來,「我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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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舉起魔杖,對著那張臉,「光輝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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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光再次漫出來,這次落在那張臉的每一個扭曲的地方,慢慢地,像是在重新描繪什麼,把那些被詛咒推離了位置的東西一點一點地帶回它本來應該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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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膚的顏色在光的覆蓋下慢慢退去那些暗紅色的肉瘤,五官的比例慢慢調整,嘴回到中線,鼻子的塌陷填起來,眼睛的高度逐漸對齊。
光退去。
聖運揮動魔杖,把腳下的地面變成一面光滑的鏡面。
「看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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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瑟低下頭。
他在那面鏡子裡看見了一張正常的臉,自己的臉,那張他最後一次看見已經是很久以前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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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唇開始顫抖,先是顫抖,然後咧開,那是一個哭著的人試圖笑的樣子,他用手捂住臉,聲音從掌心的縫隙裡漏出來,是那種壓不住的、帶著難以置信的喜悅,「我的臉……我的臉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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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讓他站在那裡感受了一會兒,才開口,語氣帶著一種試著理解的平直,「我認識一些不會魔法的人類,有做律師的,做會計的,做帝國經濟顧問的——你們為什麼不往那些方向走?」
艾倫沒有立刻說話,但那個停頓本身就有某種分量,好一會兒才開口,語氣裡有一種說得太習慣的平淡:「那些位置的人,背後都是有錢的家庭。有錢的人家從小就替孩子請家教,請最好的老師,讓他們從小就接觸那些東西,長大了自然走得進那些門。我們這種家庭,從小連飯都不一定吃得飽,哪有錢讀書?就算讀了,也讀的是最差的,那些老師自己都搞不清楚法律條文,你要我怎麼做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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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繼續說「而且那不是有沒有錢的問題,是天賦的問題。有些人天生腦子轉得快,看那些數字和條文就像看日常的東西,我不是那種人,我就是不行,你叫我去讀那些,我讀十遍記不住一遍,這不是努力可以解決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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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瑟在旁邊,還帶著剛才的眼淚,接著說「先生,我熱愛畫畫,但在帝國,藝術比賽的獎項早在開賽前就標好了價碼。那些評審全是貴族的門客,得獎的永遠是那幾個大臣的親戚,他們的作品甚至不用動筆,只要掛上名號就是傑作,像我這種沒背景的人,連作品集都會被他們隨手丟進火爐。除了種田和畫畫,我什麼都不會,你叫我去背那些會計法律名詞?我的腦袋只會運作顏色與線條,那些冰冷的邏輯我根本轉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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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聽著,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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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說什麼,但他知道他要說的任何話都是不對的,不是因為那些話是錯的,而是因為那些話放在這裡是沒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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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力、機會、換個方向——這些詞對一個從來沒有被給予過正確起點的人說出口,只是把責任推回給那個已經背著太多東西的人。
他把那些話壓下去,什麼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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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後的幾個小時,聖運跟著艾倫和亞瑟,在地下水道的隔間裡來回。
受詛咒的,精神疾病的,先天殘缺的,舊傷沒有正確處理留下的後遺症——他一個接一個,用那個光輝耀變,把那些年積累下來的、原本沒有人管的東西,一件件處理掉。
他的魔杖在那幾個小時裡沒有停過很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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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走進一個小隔間,讓其他人在外面等,把廢木板拼成的門帶上。
他從袖袋裡取出兩樣東西放在面前破舊的矮桌上——一張奧倫紙鈔,和一顆拳頭大的傳訊水晶,透明的,裡面有細微的光紋,像凍住的水流。
他舉起魔杖,低語出兩個字。
「萬世不竭。」
紙鈔在桌面上發出一道細微的白光,然後從邊緣開始,以那張為母版,無聲地衍生出另一張,再一張,再一張,像是有人在快速地翻動什麼,每一張都完整,每一張都真實,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張桌面,再往地上蔓延。
水晶也是同樣的方式,一顆變兩顆,兩顆變四顆,安靜地增殖,在桌上堆疊出一小片透明的山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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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把紙鈔一疊一疊地用紙封條紮好,水晶裝進袋子,推開門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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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站著的人比他進去之前更多了,那些剛被治好的人,沒有離開,都在這裡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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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每個人面前,把那些紙鈔和水晶一份一份地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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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臉上的表情是他說不太清楚的東西,有人瞪著那疊紙鈔發呆,有人伸手接過去又立刻縮回來,像是不確定那是不是真的,有人當場紅了眼眶,有人就那麼站著,手捧著那些東西,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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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那個叫艾德的、欠著一屁股債的男人面前,把一疊格外厚的紙鈔放進他手裡,「拿去還清,就不用再被人追著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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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男人低頭看著手裡的錢,沒有立刻說話,然後他的肩膀垮下去,那種垮不是軟弱,是一個一直撐著的人終於可以不撐了的感覺,眼淚就那樣落下來,他也沒有去擦,只是哭著,「謝謝你,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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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成疊的鈔票分發給每個人,看著那些痛哭流涕的遊民,聖運站在他們面前,聲音冷靜而充滿力量:「各位,現在離開這座城鎮,到郊區去找工作。有身分證明的,去找一份正當的活路;沒有身分證明的人,就去嘗試現金工或臨時活。如果實在沒路走了,就去那些不必看證明的灰色地帶——幫派底下的妓院、賭場、地下格鬥場,先在那裡站穩腳跟,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他頓了頓,把那顆傳訊水晶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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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舉起手中的傳訊水晶,「如果發生意外,就用這個水晶,腦袋想著我的名字與我聯繫,我會過去醫治你們,也會替你們解決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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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落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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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有人開口,是那個剛剛才能用雙腿走路的艾倫,他的聲音有點哽,「聖運,我不知道說什麼,就是,謝謝你。如果你有什麼需要我們的地方,叫我們去做什麼,你說一聲,我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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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有人接著說,「是,你是我們的救命恩人,我們不是沒用的人,你若有什麼事,儘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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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的聲音跟著附和,那些聲音裡有各自的重量,不是客套,是那種一個
人在人生裡某個時刻終於被當成一個人對待之後,真心說出口的話。
聖運站在那裡,聽著那些聲音,灰藍色的眼睛在那些臉上掃過,沒有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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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他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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