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運的指尖在大腿上輕輕一頓，像是被東西絆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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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起來不錯。」他說，語氣依舊平靜，卻多了一絲探究的意味，「不過我有個疑問，這些辦法，以前怎麼沒有人這麼執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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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沒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像是在心裡翻找一段壓了很久的記憶，那神情和方才陳述方案時的從容截然不同，多了幾分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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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問到了關鍵之處。」他緩緩開口，「屬下方才所說的這些，並不是屬下今日才想出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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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挑了挑眉，沒有說話，只是等著他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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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話，私底下，宮廷裡早有人說過。」托馬斯的聲音壓得低了一些，「不只一位。屬下記得至少有三、四位重臣，曾在不同場合，用不同的方式，提過類似的主張。有人主張拆權，有人主張公開財產，甚至有一位年邁的伯爵，曾在御前會議上當面進言，請馬格努斯設立一個專責調查貪腐的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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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呢？」聖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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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
「結果，提出拆權主張的那位大臣，不到半年就被外放，封號雖未撤去，卻被派去鎮守邊境一處荒涼的要塞，遠離宮廷，至今未曾再回來。主張財產公開的那位，爵位與府邸都保住了，但手中的實權被一點一點抽走，最後只剩下一個有名無實的虛銜，每日核對些無關緊要的雜務，連御前會議都漸漸不再受邀出席。至於那位請設調查機構的伯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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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
「馬格努斯當場稱讚了他幾句，說他忠心可嘉，隔日便將他改派去管理王室的馬廄與糧倉，理由是『年事已高，不宜再為國事操勞，理當調往清閑之處頤養天年』。那位伯爵回去後大病一場，沒過多久便辭去了所有職務，隱退莊園，再未踏入宮廷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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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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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下把這些事記在心裡很多年了。」托馬斯繼續說，「後來屬下明白了一件事——這些主張，從來不是因為說得不夠好，或是想得不夠周全，才沒有被採納。恰恰相反，正因為它們說得太對、太可行，才更不能被採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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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聖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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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該怎麼把這件事說得清楚，又不至於失了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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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殿下，馬格努斯要的從來不是一個清廉的國家。他要的，是一個只有他能解決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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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的眉頭微微一動。
「拆權、公開、設立調查機構——這些辦法一旦真正執行，貪腐自然會減少，但與此同時，馬格努斯手中那把用來牽制群臣的繩索，也會跟著鬆開。他不需要乾淨的官員，他需要的是隨時能被一句話定罪、能被他握在手裡的官員。一個官員乾淨了，他便少了一張可以隨意打出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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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莉絲塔在一旁輕輕笑了一聲，那笑意裡帶著幾分了然，「說白了，腐敗對馬格努斯而言不是病，是工具。治好了病，工具也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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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微微頷首，沒有反駁她的說法。
「還有一點。」他接著說，「公開財產、公開招標，這些做法的前提，是陛下自己也經得起看。可陛下心裡很清楚，他自己的帳冊，未必比那些被他治罪的官員乾淨。陽光照進來，不會只照亮他想讓人看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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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一時靜了下來。
聖運靠在椅背上，灰藍色的眼睛望著窗外風景，半晌才緩緩開口：「所以，他不是不知道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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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托馬斯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套辦法的效果。但他更清楚，一個不需要君王盯著也能自己運轉的國家，對他而言，比貪官污吏更危險。因為那意味著，總有一天，臣下會發現——其實沒有他，國家也照樣能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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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是他絕對不能允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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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沉默了許久。
最終，聖運點了點頭，神情裡看不出太多波動，只有一種沉澹下來的篤定：「就依托馬斯所說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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