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運的目光落在托馬斯身上，語氣平靜：「托馬斯，就你估算，目前尚未被揭發的涉嫌貪污官員，還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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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的眼神略微沉了沉，像是在心中重新過了一遍那些數字，才開口：「若包含地方總督府、港口、礦區、稅務機構與議政廳……大概五百人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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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的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一下，像是在做某個決定的最後確認，然後聲音緩緩落下，帶著平穩：「把他們全部召集起來，一併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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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裡陷入了一種奇異的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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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的瞳孔猛地一縮，原本沉穩的眉峰微微皺緊了，眼神裡湧現出 介於憂慮與警惕之間的神色——是一種見過太多事的人才有的、克制而深沉的不安。他幾乎是本能地，腦子裡閃過了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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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格努斯在奪權的第三年，也曾下過類似的命令。那一次，死了一百二十七個人。帝國的西疆行政體系隨之癱瘓了整整半年，稅務積壓，糧草誤運，邊境駐軍差點鬧出譁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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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教訓，讓托馬斯此後二十年都沒有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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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氣，重新審視眼前這個比馬格努斯年輕得多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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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同的位置，相同的問題，相同的岔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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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樣的，是這個人究竟願不願意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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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莉絲塔的反應更細微，只是眼皮微微跳動，嘴角的弧度凝住了半秒，然後恢復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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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微微欠身，語氣恭敬一字一句都落得清晰：「殿下，王權方才建立，根基尚且需要時間穩固。若此刻將那五百人一併斬除，帝國的行政系統將在極短的時間內陷入癱瘓——地方稅務無人核算，工程發包無人主持，各城的日常政務將在數日內失序。屬下以為，此刻不宜如此大動干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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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莉絲塔輕輕咳了一聲，那聲咳嗽不緊不慢，像是精心計算過的一個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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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偏過頭，眼神帶著幾分懶散，視線落在聖運臉上，語氣帶著輕挑：「親愛的殿下，托馬斯閣下說得沒錯。您今天那二十個人，已經殺得夠漂亮了——殺雞給猴看，猴子現在嚇得連毛都豎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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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揚了揚眉，「這個時候，您該做的，是告訴那五百隻猴子：過去的事，不再追究。但若再犯，下場就跟今天廣場上那些人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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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微微點了點頭：「卡莉絲塔閣下說得是。眼下那些人最怕的，正是被清算。殿下若給他們一條活路，他們短期內反而會乖得出奇——可以利用這段時間，把新的制度建立起來，把自己的人馬安插到位。機會只需給一次，再犯者，彼時再無情面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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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沉默了片刻。
車輪輾過石板路的震動聲在底下悶悶地響著，窗外的街景已漸漸被燈火稀疏的民舍所取代，夜色正悄悄合攏。他最後吐出四個字：「就這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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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側過頭，先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卡莉絲塔，又將視線移向對面的托馬斯，緩緩開口：「那接下來，還有一件事需要討論——如何確保那些官員，此後不再違法。」他的語氣頓了頓，「我認為血脈赤契，是最直接有效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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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的心底沉了一下。
這個念頭，幾乎是每一個剛剛握住巨大權力的人，都會在某個時刻浮現的念頭。馬格努斯也曾經這樣想過，只是那個時候，沒有人敢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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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聖運。這張臉比馬格努斯年輕，眼神比馬格努斯更冷，但也比馬格努斯更直——馬格努斯的眼睛裡藏著太多彎繞的東西，聖運的眼睛，至少現在還是直視著前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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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差別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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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的臉上沒有表露出這些思緒的半分，只是眉峰凝了一凝，眼神裡多了一層難以掩蓋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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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莉絲塔的嘴角悄悄地勾了一下，微揚的弧度順著緊緻的雙頰牽動，讓她那雙微微瞇起的眼尾拉出了一抹慵懶卻銳利的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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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向前傾了傾身，側頭看向聖運，語氣帶著幾分不羈的調子：：「殿下，這方面托馬斯閣下比我更在行。您不妨聽聽他有什麼高見——畢竟我只擅長把人的腦子攪亂，治國這種事，得靠托馬斯閣下這樣的人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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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的視線在托馬斯臉上停了一瞬，隨即微微頷首，語氣沉穩而帶著幾分正式的重量：「托馬斯先生，還請不吝賜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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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帝王向謀士折節的口吻，不卑不亢，卻有真實的重量在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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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心中某處輕輕鬆動了一分——馬格努斯從來不說「賜教」，馬格努斯說的是「你說」，語氣裡從來只有俯視，沒有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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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理了理思路，開口道：
「殿下，血脈赤契之所以不可取，正在於它強迫出來的忠誠，是最脆弱的忠誠。那些被迫簽下契約的人，表面俯首，內心積蓄的是仇恨，而非擁戴。一旦外部有所風吹草動，這些人第一個會反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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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語氣仍舊平穩，卻每一個字都落得有分量，「屬下以為，真正能讓官員不敢伸手的，不是讓他們怕死，而是讓貪污這件事，變得成本極高、幾乎不可能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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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運微微側了側頭，示意他繼續。
托馬斯道：「其一，拆權。馬格努斯時代的腐敗，根源從來不是官員品行有多惡劣，而是權力過於集中——一個總督同時掌著預算、工程、人事，便等同於裁判與球員合而為一，監督根本無從談起。殿下需要做的，是把權力拆開來：管錢的不管事，管事的不管人，管人的不管錢。預算由議會審議，工程交由公開招標，官員升遷須經考核。那樣，想貪的人要買通的就不只是一個人，成本大了，風險高了，便自然不划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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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公開。」他繼續道，「陽光是最廉價的監察手段。官員財產每年強制公開申報，重大工程的招標文件允許媒體與民間查閱，預算執行情況按季發布報告。不是等人檢舉才查，而是讓所有人都能看——一名官員若知道自己名下的財產增減皆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在動手之前，便會再三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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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屬下建議設立一個廉政調查機構，直屬殿下，不歸任何部門節制，無須任何人批准，可隨時對任何官員展開調查。此機構不必龐大，但它必須存在——讓每一名官員都知道，隨時有人在看。不確定性，有時比懲罰本身更令人戒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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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停，「與此同時，建立匿名檢舉管道，洩露檢舉者身分者以叛國罪論處，檢舉屬實者從追回的贓款中提成獎勵。讓人民自己願意站出來——不是叫他們當聖人，而是讓舉報貪官成為一件划算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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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閉了口，神情如常，只等著聖運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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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在心底悄悄記下了聖運此刻聆聽時的神情：眉頭沒有皺，眼神沒有渙散，手指沒有不耐煩地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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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格努斯聽人說話，眼神從來是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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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莉絲塔側頭看了一眼聖運，眼神裡帶著幾分難以捉摸的笑意，語調輕描淡寫：「殿下不需要真的去查每一個人。只需要讓每個人都以為自己可能被查，這個機構便已成了半數的嚇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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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聳了聳肩，「而且全程直屬殿下，旁人無從置喙，這是最不會讓人鑽空子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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