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與槍二部曲：革命 - 第六回

馬格努斯躺在床上，胸口起伏。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臉，喃喃道：

「為什麼我會突然夢到以前的事……」

他的目光微微閃爍。

「還有那些鬼靈的呼喊……是不是代表什麼？」

他抬手捏了自己的臉。

刺痛傳來。

他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

馬格努斯掀開被子，走向門前，打開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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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托馬斯正一臉驚惶地站在那裡，雙手劇烈顫抖著，抓著一份散發著墨香的報紙，語氣急促：「殿下！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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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站在門外，臉色比清晨的陽光還要蒼白。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份報紙，紙張被捏得起了皺。

「殿下，」托馬斯低聲說，「請您先做好心理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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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格努斯皺起眉。

那句話讓他心底某經驟然繃緊。

托馬斯將報紙遞了過來。

馬格努斯接過時，起初只是冷冷掃了一眼。

下一瞬間，他的手指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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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紙最上方，用醒目的黑色大字寫著——

《國王密室文件外洩：王室涉嫌策劃親族毒殺，伊索德公主、塞浦里安親王之死疑非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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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另一行標題更加刺眼。

《艾古拉布、艾維隆殖民真相曝光：屠城、強制改宗、集中營與軍方默許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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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則則像一把刀，直接刺進王權最深處。

《盧米納斯將貧民窟的乞丐變賣給維斯帕里斯當活體實驗素材》

馬格努斯的瞳孔慢慢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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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自己的名字。

看見戈德里克、塞浦里安、伊索德的名字。

看見皮爾斯·普勞曼。

看見艾古拉布、艾維隆、卡西亞。

看見那些他以為永遠會封存在密室、封印、暗櫃與沉默之中的東西，如今被印在盧米納斯佔有率最高的報紙上，攤在千千萬萬平民與貴族的早餐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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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開始發抖。

是一種被人從王座上扒開外袍，露出腐爛血肉的羞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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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喉嚨發乾，指尖冰冷，心臟卻跳得極快。

誰做的？

誰有能力做這種事？

誰進了密室？

誰敢把這些東西放出去？

馬格努斯強迫自己繼續看下去。

然後，他看見其中一欄。

那不是調查報導，而是一段直接刊登出來的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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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這個古板的老東西，他以為他是誰？從小看著我長大，就以為可以教我怎麼治國？他叫我調整殖民統治手段——調整什麼？那些人需要的是文明，不是同情。他叫我增加民生預算——錢從哪裡來？打仗不需要錢嗎？掠奪不需要成本嗎？他不懂。他永遠不懂。每一次對外掠奪都能為王室換回高出百倍的財富與資源！他看不見，或者不想看見。他太老。太古板。要不是念在他多年來行事謹慎、辦事能力無可替代的份上，我早就找個藉口將他徹底抹除掉了……」

那行「不殺他」的下面，還被報紙特意用小字補了出來：

「但他最好不要讓我再聽到這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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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格努斯的臉色一瞬間變得難看。

他抬起眼，看向托馬斯。

那一眼裡有試探，也有戒備。

「裡面寫的一些……我對你的評價。」

他的聲音低沉，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

「你相信嗎？」

托馬斯站在門口，背脊挺直，神情卻比平時沉重許多。

他沉默片刻，才低聲回答：「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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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格努斯的目光微微一動。

托馬斯接著說：

「但殿下，不只是報紙。連廣播都在播放這些內容。街上的人已經聽見了，宮裡的侍從也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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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格努斯緩緩點頭。

他的嘴角浮現一絲冰冷笑意。

「都是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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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報紙攥得更緊。

「這是外敵的政治攻擊。可能是埃爾德里亞，可能是那些南方島嶼殘黨，也可能是暗鴉會那群叛國者的餘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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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進寢室。

「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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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跟著他進門。

大門在身後關上，厚重門板隔絕了走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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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坐在椅上。

馬格努斯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努力把體內翻湧的怒火壓回胸腔深處。

「馬鈴薯日報，是盧米納斯佔有率最高的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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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慢慢恢復冷靜，卻冷得令人不安。

「同時也是帝國持股三成的企業。他們推出任何重大新聞，都必須經過帝國審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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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眼。

「還有那些廣播電台。他們應該知道，散播這種謠言，是死罪一條。」

馬格努斯的指尖輕輕敲著扶手。

「這是怎麼回事？你有頭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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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摸著長鬚，眉頭緊鎖。

「屬下不清楚。但極有可能，是馬斯克擅作主張發布了這些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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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格努斯冷笑一聲。

「馬斯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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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那個貪生怕死的傢伙，不可能有膽子發這種東西。」

他摸著下巴，目光沉沉落在地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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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看著他，緩緩說道：

「也許是某個試圖謀反的單位，在幕後操縱這一切。目的可能是推翻殿下的王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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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格努斯猛地抬頭。

那一瞬間，他的眼神像刀。

「這一定是敵國的政治攻擊。」

他的聲音低沉而急促。

「或者是暗鴉會那種叛國者的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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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在房內來回踱步。

「托馬斯，立刻下令，準備一份演講稿。讓幕僚們擬稿，我們必須安撫百姓。」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

「拿出證據，告訴他們那些都是謊言。然後把那群王八蛋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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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看著馬格努斯，眼神深處浮現一絲憂慮。

「殿下，這分明是個圈套。」

馬格努斯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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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低聲說：

「他們想把您引出來。屬下建議，先靜觀其變，等調查水落石出，再作行動。」

馬格努斯沉思片刻。

然後，他搖了搖頭。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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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恢復成國王式的冷硬。

「沉默會讓百姓覺得我心裡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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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盯著托馬斯。

「我必須站出來。越快越好。只有我親口告訴他們那些都是抹黑與謊言，才能穩住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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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垂下眼。

「屬下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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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格努斯又道：

「還有，加倍士兵的軍備與戒備。王都進入高度警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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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派人去抓皮爾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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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猛然抬頭。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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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格努斯冷冷道：

「讓他當這次的代罪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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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的臉色更加沉重。

「皮爾斯是軍事司的大將軍。尤其在這種動盪時期，若突然逮捕他，將士們會覺得王室正在拋棄前線軍人。軍方可能會出現不安，甚至動搖忠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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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格努斯的臉上沒有一絲猶豫。

「那些我們佔領的島上發生的惡行，確實是皮爾斯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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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語氣平靜得近乎殘酷。

「這叫懲戒，不叫拋棄。」

「軍事司少了一個將軍，就把副將軍推上去。」

「這幾年光是佔領艾古拉布與艾維隆帶回來的錢，就足以讓我們請一堆將軍。那些人只不過是替代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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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的手指微微收緊。

但他終究只是低頭。

「屬下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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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格努斯目光忽然有一瞬間飄遠。

他想起夢裡那些鬼怪說過的話。

戈德里克歪折的脖子。

卡薩斯流血的眼眶。

那些活屍拖著腳步，低聲說著罪與報應。

那些字句像殘破的預言，明明還在耳邊，卻無論如何都拼湊不起來。

他皺起眉，指節無意識地敲了敲手臂。

那會不會代表什麼？

會不會是什麼預言？

托馬斯察覺到他的沉默，輕聲問：「殿下在想什麼嗎？」

馬格努斯猛然回過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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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搖了搖頭，表情重新恢復冷靜。

「沒什麼。」

他疲憊地揮了揮手。

「去做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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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俯身行禮，轉身推開寢室大門。

長廊裡的光線冷白而刺眼。

他慢慢走著，腳步比往常沉重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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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殿下早就變了。

也許在十五歲那一年，馬格努斯以請教老鼠藥製作為名，從他這裡學走毒藥調配方式，再藉此殺死最小的弟弟時，一切就已經無法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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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記得那一天。

他記得先王得知兩位王子同時中毒昏迷時，像瘋子一樣在宮中咆哮，幾乎要殺光整個廚房與侍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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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記得自己身為鑑識薩滿，從血液中抽出殘留藥性時，心頭那一下冰冷的顫動。

那毒性配方，太熟悉了。

熟悉到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那是他教過馬格努斯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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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相公布，他便會被捲入王宮鬥爭。

先王會質問他，為何王子能從他這裡學到那種手段。那些敵對派系會利用他，把他撕成碎片。

於是，他選擇了沉默。

他以食物中毒為名，瞞過了先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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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從那天開始，某些罪就不只屬於馬格努斯一個人。

托馬斯停在長廊中央，手指慢慢握緊。

他又想起報紙上那段話。

「托馬斯這個古板的老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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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多希望那是假的。

多希望那只是敵人編造的抹黑。

可是這些年，他親眼看著馬格努斯如何否決民生預算，如何把那些被盧米納斯入侵的國家把那些死亡數字變成收益表，如何把官員的貪污證據整理成控制他們的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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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畫面騙不了他。

報紙上的字，也許過於殘忍。

但那種語氣，那種冷酷，那種把人命換算成成本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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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像馬格努斯了。

而他，托馬斯·貝克特，是先王留下來的托孤重臣之一。

他必須輔佐馬格努斯。

必須維持國家運轉。

必須在帝國即將崩裂時，替那個坐在王座上的男人補上每一道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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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忽然覺得很累、很老、很冷。

托馬斯望著長廊盡頭的陽光，低低嘆了一口氣。

「我該退休了。」

他喃喃道。

「該找個時間……向殿下請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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