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與槍二部曲：革命 - 第二回

月光靜靜灑落在寢宮的床簾上。

熟睡中的馬格努斯眉頭再度慢慢皺起。

那是另一個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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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爐裡微弱的火光忽明忽滅，房間裡的黑暗像潮水般逐漸擴散。

意識在疲憊與沉睡之間緩緩下墜，彷彿有人將他重新拉回那些遙遠而冰冷的歲月。

當耳邊再次響起翻動羊皮紙的沙沙聲時，還是個孩子的他已重新坐在那間狹小的教室裡。

教室只有三張座位。

這是一間只有三個座位的小教室，壁間掛著繁複的浮雕，深沉的木質紋理隱隱散發著陳年的沉香。

歷史與神學老師愛德華，那位留著長鬚、總是用深邃眼眸注視學生的老人，正踱步於講台前。

他的長袍在燭影下搖曳，聲音如同來自古老神龕的低語。

歷史與神學教師愛德華站在講台前。

他穿著深褐色長袍，胸前掛著銀色十字聖徽，灰白長鬚垂至胸口。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在燭光映照下帶著一種老學者特有的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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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王，是上帝諾比亞在人間的封臣。」

愛德華緩緩摸著鬍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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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民效忠國王，而國王則必須絕對效忠於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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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低沉而悠長，在教室中緩緩迴盪。

「亞瑪多被釘上十字架時，所承受的痛苦與折磨，正如君王肩負國家時所背負的責任。王冠從來不是榮耀，而是一副沉重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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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左側的伊索德單手托著腮。

她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眼神空洞地望著愛德華，明顯早已神遊天外。

而馬格努斯則低著頭，在筆記本上安靜書寫。

「國王象徵上帝……」

「服從國王等於服從上帝……」

「君王需承擔王國與人民的責任……」

他的字跡工整得近乎拘謹。

至於塞浦里安，他根本沒坐下。

那孩子雙手抱胸站在窗邊，一邊望著外頭飄雪的庭院，一邊心不在焉地聽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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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德華終於皺起眉。

「塞浦里安殿下。」

塞浦里安回過頭。

「你為何不坐下？」

塞浦里安理直氣壯地回答：

「因為老師你的課太無聊了。」

空氣頓時安靜了一瞬。

「如果我坐著，一定會睡著。然後你又會跟父王打小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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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索德忍不住嗤笑出聲。

馬格努斯則尷尬地搔了搔頭，低頭繼續寫。

愛德華愣了半晌，嘴角微微抽動，最後還是深吸一口氣，把怒火壓了下去。

「……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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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重新翻開經卷。

「除了我們受到上帝諾比亞庇護的文明世界外，這世上仍有許多尚未開化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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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德華走到地圖前。

他的手杖輕輕點在海域上的幾處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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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古拉布島、艾維隆島、北方人魚、南方的卡爾維斯大陸，以及更多艾爾薩瑞斯大陸的沿岸島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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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地方的人崇拜異端神明，信奉野蠻巫術。他們沒有律法、沒有秩序，也不理解何謂真正的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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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逐漸變得沉重。

「部落之間互相屠殺，飢荒與疾病蔓延。孩童從出生起便活在愚昧之中，一生無法得到上帝的恩典。」

愛德華抬起頭。

「因此，將文明與信仰帶往那些土地，是神聖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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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程在漫長的神學與歷史闡述中緩緩走向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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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索德第一個站起身，伸著懶腰走出教室。

塞浦里安更是像逃離刑場般快步衝了出去。

「終於結束了！」

他的聲音很快消失在長廊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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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裡很快只剩下馬格努斯一人。

他仍坐在位置上。

手指緊緊抓著墨水筆，神情明顯有些不安。那雙眼睛猶豫地望向愛德華，好幾次想開口，卻又忍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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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德華察覺到了。

這位老教師的表情稍微柔和幾分。

「殿下。」

他溫和開口。

「是不是有什麼問題想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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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格努斯抿了抿嘴。

那仍帶著稚氣的臉上，第一次浮現與年齡不相符的焦慮。

「老師……」

他低聲說。

「塞浦里安的魔法比我優秀，伊索德的知識也比我充足。我好像……什麼都不如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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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

「身為長子的我，也許根本不適合繼承父皇的王位。」

馬格努斯慢慢握緊筆。

「老師熟讀歷史，我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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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帶著孩子特有的不安與恐懼。

「如果一個王子放棄與其他兄弟競爭，不爭權、不表現自己，只是渾渾噩噩活著……歷史上的那些人，最後都變成了什麼樣子？」

愛德華沉默片刻。

接著，他緩緩坐到椅子上。

「歷史上，曾有一位名叫奧德里克的王子。」

他望著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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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性格怯弱，畏懼衝突。面對貴族羞辱時不敢反抗，軍隊爭權時也總選擇退讓。」

「別人奪走他的權力，他便說『只要和平就好』。」

「別人羞辱他的名聲，他便說『忍讓才是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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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德華淡淡說著。

「後來，朝臣們表面尊敬他，私底下卻譏笑他是『披著王袍的綿羊』。」

「他的印章被大臣代為保管，軍隊聽命於其他王族，就連宮廷財政，也由貴族代替他決定。」

「他明明是王子，卻像被關在王宮裡的囚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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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格努斯臉色微微發白。

愛德華繼續說：

「最後，他死於冬天的一場高燒。沒有人願意為他尋找薩滿，也沒有多少人真正關心他的生死。」

「史書給他的評價只有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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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德華緩緩念出。

「懦弱之人，終將成為他人宴席上的笑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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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格努斯呼吸明顯急促起來。

「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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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慌張抬起頭。

「我不想變成那樣。」

「我不想讓歷史留下我的名字，然後讓後人拿來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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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德華靜靜看著他。

隨後，他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歷史上真正能坐穩王座的人，往往都有相同特質。」

愛德華微微低首，眼中閃過一絲深不可測的暗芒：「就像兩百年前盧米納斯的愛爾克里亞殿下，他極度堅持自己的意志，為了達成目的不惜將所有阻礙視若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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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常以負面之詞評價他，但實際上，那種將『尊嚴』置於一切之上的冷酷決斷，才是生存的唯一途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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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德華頓了頓。

接著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

「當然，我只是教導殿下如何保護自己。」

「如果殿下未來做了什麼逾矩之事……那可與我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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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格努斯愣愣看著他。

他忽然明白了。

也同時在心底對愛德華生出一絲不屑。

這個老學者明明在教他某些危險的東西，卻又害怕承擔責任。

膽小得可笑。

可即便如此。

愛德華的話，仍像毒藥般滲進了他的心裡。

馬格努斯慢慢站起身。

他沒有回寢宮。

而是轉身走向王宮深處的圖書館。

他想去找那位國王的故事。

他要學會那些東西。

因為他不想成為歷史裡那種被後世譏笑的廢物王子。

更不想像那樣孤獨而屈辱地死去。

走廊上的燭火輕輕搖曳。

年幼的馬格努斯低著頭，慢慢握緊拳頭。

他知道。

若想活下去。

他就必須比別人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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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格努斯從那個夢境裡醒來，猛地坐起身，他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額頭滿是冷汗。

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深色床單上慢慢暈開，像水面泛起的漣漪。

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仍殘留著驚恐。

他伸手抓住床頭櫃上的玻璃水杯，仰頭將冰冷開水一口氣灌了下去。

冰水滑過喉嚨，才讓混亂的意識稍微清醒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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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格努斯閉上眼，用力晃了晃頭。

「只是夢……」

他低聲呢喃。

隨後重新躺回床上。

黑色絲絨床簾隨夜風吹動，壁爐火光忽明忽滅。疲憊很快再次吞沒他的意識。

他的呼吸逐漸平穩。

黑暗開始浮現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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