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與槍二部曲：革命 - 惡夢

寒冬的雪靜靜覆蓋著盧米納斯王宮的庭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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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天色仍是一片深藍。遠方的鐘樓才剛敲過第五下，寒風便已穿過長廊與石柱，在庭院裡捲起細碎雪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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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王艾拉里克・瓦勒里披著厚重黑色毛絨披風，站在石階高處。他精神異常飽滿，像完全感受不到寒冷般，銳利的目光掃過面前三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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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你們，絕不會因為私心而偏愛哪一個，誰有才幹、誰能為國家建功立業，我就把位子傳給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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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之中，艾拉里克的長子──當時才九歲的馬格努斯站得最前面。

厚重的深藍冬袍裹住了他瘦削的身體，白色霧氣不斷從嘴邊吐出。

他的耳尖早已凍得發紅，雙手藏在毛絨手套裡，卻仍控制不住微微顫抖。長久的清晨訓練讓他已學會不再喊冷，可每當寒風吹進衣領時，他仍會下意識繃緊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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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他左側的，是艾拉里克的次女──八歲的伊索德。

她披著純白狐毛斗篷，金色長髮被風吹得凌亂，鼻尖凍得通紅。她明明冷得牙齒都快打顫，卻仍硬撐著抬高下巴，像不願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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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七歲的塞浦里安則站在另一側。

他的年紀最小，厚厚的灰狼皮外套幾乎快把整個人包住，可寒氣仍凍得他不斷縮脖子，雙腳在雪地裡輕輕踩動，試圖讓快失去知覺的腳掌恢復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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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庭院裡刺骨的風雪不同，此刻王宮深處最溫暖的育嬰室中，年僅一歲的戈德里克正裹在柔軟毛毯裡發出小小的呼嚕聲。

暖爐中的火焰劈啪作響，奶香與薰香瀰漫整個房間，與外頭像是兩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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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里克抬起手，指向旁邊那名神情嚴肅的男人。

那是他們的魔法老師──亞瑟。

他穿著深灰色厚長袍，外面披著沉重毛皮披肩，鬍子與肩頭甚至還沾著雪霜。那張歷經歲月的臉像岩石般冷硬，腰間掛著一根深木魔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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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的學習狀況，我都會請你們的老師一一回報給我。」

接著，艾拉里克將視線落到馬格努斯身上。

「馬格努斯，你說說，那一次你忘了盧米納斯與埃爾德里亞交界處其中一條山路時，發生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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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格努斯渾身僵硬，在寒風中囁嚅道：「教練記錄了下來，晚上……我被父王打了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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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里克冷冷看著他。

「然後呢？我對你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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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格努斯沉默片刻，像是那段記憶仍讓他背脊發冷。

「父王說……」

他的聲音被寒風吹得斷斷續續。

「我們與埃爾德里亞的山脈衝突持續了數十年。忘記一條山路，在現在只是被打手心；可若未來成為國王時忘記……敵人取走的，就不是手心，而是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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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里克的目光冰冷得像冬夜鋼鐵。

「不只是你的命。」他低沉道，「還有整個帝國。村莊會被焚毀，士兵會死在雪地裡，人民會因你的愚蠢被敵軍踩碎頭顱。君王的一次疏忽，往往是數萬人的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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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靜靜落下。

伊索德忽然揚起嘴角。

「父王，那些東西我一下就能記住呀。」

她帶著幾分得意瞥向兄長。

「兄長只是天賦太差了吧？那些地圖跟路線，我看一遍就記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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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格努斯的手微微握緊。

他低著頭，胸口卻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他一直知道，伊索德比自己聰明。

她讀東西的速度總是更快，記憶也更好。

每當父王稱讚她時，他總會有種自己永遠追不上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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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里克冷哼一聲。

「伊索德，你在讀書上的理解力，確實勝過你的兄長。」

伊索德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但下一秒。

「可驕傲與自負，會摧毀一個人。」

她的笑容微微僵住。

艾拉里克的聲音低沉而冷硬。

「一個真正的統治者，不會因為自己比別人聰明，就輕視所有人。」

伊索德抿了抿嘴。

那張原本得意的小臉慢慢垂了下來。

「……是，父王。」

她低聲回應，卻仍能看見眼底那股不服輸的倔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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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塞浦里安忽然興奮地開口。

「我想像母后說的那些故事裡的英雄！」

他眼睛發亮，興奮地繼續說：「還有宴會上那些吟遊詩人講的將軍！穿著盔甲，帶著軍隊征戰四方，多帥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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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里克微微瞇起眼。

「那你知道，當將軍是怎麼一回事嗎？」

塞浦里安立刻挺直身子。

「穿上最硬的盔甲、拿著最利的武器！遇到危險時把生死置之度外，衝鋒陷陣一定第一個上！該賞的大方給，該罰的也絕不手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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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里克忽然笑了。

低沉笑聲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厚重。

「行軍打仗、當統帥，難道只是像你說的那樣靠逞兇鬥狠嗎？」

塞浦里安愣住。

他抓了抓頭。

「呃……不是嗎？」

伊索德忍不住噗哧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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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馬格努斯則看著弟弟，腦海裡忽然浮現某種模糊的畫面。

未來某一天。

也許有一天，塞浦里安披著戰甲，而他坐鎮王廷，伊索德執掌文事，三人各守其位，一同把埃爾德里亞的侵擾擋在那道山脈以北，把盧米納斯的旗幟插得更遠、更穩。

那個畫面在他心裡停留了一瞬，像冬日裡難得透進來的一縷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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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里克沉默片刻後，拉起披風。

「我還有國家政務要處理。」

他的目光掃過三人。

「接下來，由亞瑟教導你們。」

亞瑟立刻右拳放在胸前，微微低頭。

「遵命，陛下。願諾比亞的榮光永照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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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里克轉身離去。

沉重披風在雪地中揚起一道黑影。

等國王背影消失後，亞瑟才轉過身。

他那雙像鷹般的眼睛冷冷掃過三名王族孩子。

「上次教你們的元素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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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魔杖，指向遠方排列整齊的木製假人。

「現在開始，對著假人射擊一百次。每一次都必須穩定命中標的。我會在旁邊監督並修正你們的問題。」

風雪中的訓練很快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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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格努斯舉起魔杖，仗尖浮現褐色光芒，一根根尖石從雪地下猛然刺出，狠狠貫穿假人的胸口。

每一次施法都沉穩紮實，威力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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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索德揮舞魔杖，一道道刺眼輻射線從她杖尖射出，速度極快，可隨著時間拉長，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魔力消耗明顯開始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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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浦里安的魔杖仗間凝聚紫白色雷電球，雷電球幾乎沒有多餘停頓，快速、精準、猛烈地連續命中標靶。

甚至在後半段，他已經能自然控制魔力收放，不浪費一絲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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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格努斯額頭滿是汗水，手臂因長時間施法而痠痛。

可當他看見塞浦里安輕鬆駕馭雷電時，胸口那股沉重感又浮了上來。

他想起自己剛開始學習時，甚至連魔力穩定都做不到。

可塞浦里安卻像與生俱來便懂得如何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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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瑟難得露出一絲讚許：「塞浦里安殿下，學習速度非常驚人。」

他看著那些被雷球連續轟穿的標靶。

「才短短時間，就已經學會控制魔力消耗與射擊節奏。」

伊索德不屑地冷哼了一聲。

塞浦里安則哈哈笑了起來：「也許父王以後會覺得，的英勇更適合領導這個國家呢。」

那句玩笑話砸在了馬格努斯心上，像一塊石頭落進了冰面，清脆地裂開一道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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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縫隙很窄，九歲的他還沒有辦法為它命名，他只知道那一刻他的眼神沒有跟著弟弟的笑容一起動，他的臉依舊保持著那個說不清楚是什麼的平靜，嘴角甚至也微微提了一下，像是在回應那個笑意。

但在那個表情的後面，有什麼東西悄悄地、沉默地豎起了一根尖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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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格努斯猛然睜開雙眼。

窗外的月光灑落，冷而清寂，把臥室的地面照成一片銀色。

急促的喘息聲在黑暗中迴盪，他的胸口劇烈起伏，額頭滿是冷汗。

夢裡，那片飄雪的王宮庭園仍清晰得像剛剛發生過一樣。

父王冰冷的聲音。

伊索德譏諷的笑容。

塞浦里安那句帶著玩笑的──「也許父王日後覺得我更適合領導國家。」

即使過了這麼多年，那句話仍像根刺般卡在他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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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格努斯坐起身，低頭按住額頭。

厚重的黑色絲絨床簾垂落四周，壁爐裡的火焰早已微弱，只剩木炭偶爾發出細小爆裂聲。

月光穿過高大的落地窗，灑在鋪著深紅地毯的地面上。

這裡不是童年的庭園。

這裡是國王的寢宮。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那個站在雪地裡發抖的孩子。

他是盧米納斯之王―馬格努斯・瓦勒里。

今天才剛與總理托馬斯從秦瑞斯特帝國返回，完成了貿易協定談判。

明日首都還有盛大的慶典等待他主持。

可即便如此。

那些童年的聲音，仍偶爾會在深夜裡回來找他。

馬格努斯望向窗外沉寂的夜空。

冰冷月色映照著他疲憊而陰沉的側臉。

「……還早。」

他低聲呢喃。

隨後慢慢躺回床上，拉起厚重毛毯，閉上雙眼。

沒過多久，房間裡再次只剩下平穩而低沉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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