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園觀音的工業區,在黃昏時分散發出一種鐵鏽與腐臭混合的死寂。
沒落的加工廠群像在暮色中,像是一排排巨大且半腐爛的齒輪;斷裂的電線懸掛在半空,隨風輕輕晃動,宛如垂死的藤蔓。林澤謙踩在碎裂的混凝土上,每一步都發出沉悶的「嘎吱」聲。
「這裡的空氣……有股錢的味道。」沈映書壓低聲音,手裡的單眼相機緊貼臉頰,鏡頭在黑暗中微微顫動。
林澤謙沒接話。他感到胃部有一股揮之不去的翻騰感,那不是因為噁心,而是一種極度不自然的、被「整頓」過的秩序感。這座廢墟本該是混亂的,但現在,這裡的每一塊碎磚、每一處陰影,似乎都符合某種精密的編排。
「林哥,你看那邊。」沈映書示意他看向廠房深處。
在那堆廢棄的鋼鐵架之間,幾個穿著深灰色制服的人正圍著一個黑色塑膠箱忙碌。他們的動作專業且高效,不像是在進行什麼祭祀,倒更像是在倉庫進行盤點。
「那是……廖振聲?」林澤謙瞇起眼。
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陰影中走出來,正是他們前兩天才在里辦公室見過的里長廖振聲。他原本那身充滿地方人情味的汗衫與夾腳拖都不見了,換了一套顯得有些局促的西裝,正弓著腰,一臉諂媚地對著箱子旁的男人說著什麼。
「廖里長,這批『資產』的成色,跟上次說的不太一樣。」那男人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哎呀,蔡組長,這真的沒問題啦!」廖振聲搓著手,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裡顯得格外刺耳,「這幾位是剛從舊城區過來的,怨氣重,但『附加價值』高。我保證,絕對是高品質的……那種可以做長線投資的。」
林澤謙覺得心裡的不安又要湧上來了。
「資產?附加價值?」沈映書在身邊低聲咬牙,語氣帶著職業性的憤怒,「他把死人當成金融商品在談判?」
「別出聲。」林澤謙按住她的肩膀,動作很輕,但力道很大。
他看見那名被稱為「蔡組長」的男人打開了箱子。箱子裡不是供品,也不是符咒,而是一疊疊印著特殊暗紋的數位化證券,以及一些被封裝在真空透明袋裡的、模糊的人形輪廓。
那是冤魂。被分類、被標籤、被打包成可以流通的「靈界資產」。
「沈映書,退後。」林澤謙低聲警告。
「我得拍下來,這比任何醜聞都大。」沈映書的眼神很硬,她屏住呼吸,手指緩慢而精確地調整焦距。
「咔嚓。」
這聲微弱的快門聲在死寂的廢墟中,簡直像是一聲驚雷。
廖振聲猛地回頭,那張原本諂媚的臉瞬間變得驚恐:「誰?誰在那裡!」
「跑!」林澤謙一把拽住沈映書的衣領,直接將她往後方的生鏽鐵門拉去。
兩人踉蹌著跑進一條狹窄的巷弄,身後傳來重物撞擊聲和急促的腳步聲。林澤謙的大腦在高速運作,心跳聲在耳膜裡狂跳。他不是在逃避,他在評估——對方不是普通的黑道,那種冷靜的移動節奏說明他們受過極高度的訓練。
「林哥,剛才那個箱子……」沈映書在黑暗中喘息,臉色蒼白,但手裡的相機卻死死抓著,「那是陰商派的『清算課』,對吧?」
「不只是清算,是包裝。」林澤謙停在一根水泥柱後,壓低聲音,「他們把無法被城隍體系收編的『殘值』,轉化成可以流通的資本。廖振聲只是個幫他們開路的門童。」
「我們要不要回報給局裡?」沈映書問。
「回報給誰?如果連檔案庫都有人被買通,我們連筆錄都寫不出來。」林澤謙看向那棟廠房,眼神陰冷,「我們現在是闖入非法交易現場的陌生人,在他們眼裡,我們也是『變現價值不明』的資產。」
兩人試圖繞到廢墟後方的排水溝試圖撤離,但就在經過一處半坍塌的儀式祭台時,沈映書腳步一頓,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怎麼了?」林澤謙低聲問。
沈映書沒有回答,她的視線死死盯著祭台中央的一面破舊的引魂幡。
那是一面被風吹得殘破不堪的白布,上面原本應該寫著引魂的咒語,但現在,那些符文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強行抹除,重新排列組合。
林澤謙也看到了。
在那斑駁、沾滿灰塵的白布中央,原本空無一物的處,出現了幾個鮮紅、甚至還帶著點濕潤感的字跡。
【林澤謙】
那字跡歪歪斜斜,卻帶著一種極其精準、像是電腦印製過的冰冷感。
「這……這是我的名字?」林澤謙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顫抖。
他感覺到一種從脊椎骨直衝天靈蓋的寒意。這不是惡作劇,也不是偶然。這代表在陰商派的邏輯裡,他已經不再是一個「調查者」,而是一個被標註了身分、等待被「處理」或「開發」的項目。
「林哥,有人過來了!」沈映書驚叫。
強光手電筒的燈柱在黑暗中橫掃而過,伴隨著整齊劃一的皮靴踏地聲。
「別動,就在那裡。」
一個冷酷、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蔡見川從陰影中緩緩走出來。他穿著深灰色的戰術背心,手裡握著一把帶有特殊刻紋的短棍,身後跟著四名全副武裝的行動組成員。他們的眼神與廖振聲那種諂媚完全不同,那是一種看著「待處理物」時的漠然。
「蔡組長。」林澤謙強迫自己站直,手藏在身後,緊握著拳頭,「我也沒想到,陰商派的辦事效率,比警察局還快。」
蔡見川走到那面引魂幡前,伸手輕輕撫摸了一下「林澤謙」三個字,隨後轉過頭,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
「林警官,你誤會了。」蔡見川淡淡地說,「我們不是在辦案,我們是在做『資產管理』。你現在看到的,只是程序的一部分。」
「把我的名字寫在引魂幡上,也是程序的一部分?」林澤謙冷笑,眼神死死盯著蔡見川。
「既然已經被列入了清單,就代表你的『價值』已經被初步認定了。」蔡見川往前踏了一步,壓迫感排山倒海而來,「林警官,你是想當一個毀壞資產的破壞者,還是想成為……一份增值的報告?」
沈映書握緊了相機,她感覺到空氣中的濕度在升高,那種窒息感再度襲來。
「我們要走,現在就走。」林澤謙對沈映書低聲說,但他知道,對面的幾個人已經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走?走去哪裡?」蔡見川身後的組員已經緩緩散開,形成了一個半圓形的包圍圈,「林警官,既然你已經被『標註』了,現在離開,可是會造成資產流失的。那可是要賠利息的。」
林澤謙感覺到胃裡的翻騰變成了實質的抽搐。他看著蔡見川,看著那些冰冷的武裝,突然意識到一件事:這場遊戲的規則,從來就不是法律或正義,而是盈虧與對價。
而他,已經成為了這張帳單上的一個數字。
「喂,蔡組長。」林澤謙在對峙的空隙,突然開口,語氣變得異常平靜,「如果我現在拒絕被管理,你們打算怎麼處理這筆『不良資產』?」
蔡見川停下了動作,他第一次正眼看向林澤謙,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枯井。
「不良資產?」蔡見川輕笑一聲,「我們會進行『強制清算』。在那之前,你會發現,死掉其實比活著更省利息。」
四周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連風聲都消失了。
就在這時,遠處的廠房深處,傳來一聲沉悶、像是巨型金屬摩擦的哀鳴,隨後,一個原本被封裝在真空袋裡的輪廓,竟然在隔著數十公尺的地方,緩緩地、不自然地站了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覺地轉向了那個黑暗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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