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衙門的辦公室裡,空氣裡總有一種散不掉的沉悶感,那是陳年香灰混合著受潮木材,再加上一點點不易察覺的、屬於死物的冷冽。
林澤謙把那份從基隆港帶回來的證物袋放在長條木桌上。袋子裡裝著幾片鏽跡斑斑、帶有海鹽結晶的鐵片,還有一些被海水泡得發白的布料碎片。
「這是程序上的交接。」林澤謙的手指在桌緣輕輕敲了一下,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有些突兀,「按照程序,這些東西應該要送交鑑定,而不是直接收進城隍的『庫房』。」
謝震川坐在對面,寬闊的肩膀幾乎要撐滿那張舊藤椅。他正低頭整理著手中的判官筆,動作緩慢且規律,像是某種儀式。他沒抬頭,只用指尖撥弄了一下筆桿,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
「林警官,你搞清楚一點。這不是你的案件,這是『債務』。」謝震川終於抬眼,那雙看過無數冤魂的眼睛裡,透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冷靜,「這些東西沾了不該沾的氣息,留在凡人世界,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收起來,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好,還是為了規矩好?」林澤謙往前傾了傾身子,眼神銳利,「基隆那邊的封印鬆動了,如果不查清楚這批證物的來源,下次鬆動的地方可能就是你們的辦公室。」
謝震川停下了動作,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秒。
「砰。」
門被推開了,任千樹趿拉著一雙沾著泥點的草鞋走進來。這名獄卒神差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那種混雜著草根與陰冷的氣質,讓這間充滿官僚色彩的辦公室瞬間降溫。
「謝大判官,黃記錄員在外面等著,說是有新的引渡清單要核對。」任千樹沒看林澤謙,直接把一疊略顯厚重的公文甩在桌角,發出一聲悶響,「還有,那幾位『客人』在收容區吵得有點兇,說是沒拿到應有的供奉。」
謝震川微微點了點頭,示意任千樹退下。
「去處理吧,讓黃幼晴先整理好。」
「遵命。」任千樹轉身時,眼神在林澤謙身上停留了半秒,那種眼神不像是看一個合作者,倒像是看一個即將撞上鐵牆的倒楣鬼。
等門關上了,辦公室的靜謐顯得更加壓抑。
林澤謙沒有退縮,他盯著謝震川,試圖從這位武判官那張如石刻般的臉上找出一絲裂痕。「你處理證物的方式很不尋常,謝判官。你不是在『收存』,你是在『掩蓋』。你在這套體系裡,真的覺得這樣能維持秩序嗎?」
謝震川冷笑了一聲,那聲音像是砂紙磨過木頭。「秩序?秩序是靠規則堆出來的,不是靠你的正義感。」
「那你的良知呢?」
這句話問得極重。林澤謙知道自己在冒險,他在試探一個手握執法權、卻又在體系邊緣游走的強大靈體。
謝震川緩緩站起身,巨大的身形投下陰影,將林澤謙完全籠罩。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逐漸昏暗的街道,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遲暮的疲憊。
「良知是個奢侈品,林警官。尤其是在這裡。」
他轉過身,避開了林澤謙的視線,手掌按在冰冷的窗台上。「你以為我從來都是這樣?你以為我們這套體系,從來都是用『法』來治理的?」
林澤謙皺起眉頭,「你的意思是……」
「戒嚴那段日子,檔案庫裡多了一些不該有的名字。」謝震川突然說道,語氣平靜得讓人毛骨悚然,「那時候,上面下來的指令很明確:有些冤魂,不准轉世,不准投胎,只能原地封印,直到那段歷史被徹底抹平。因為那些冤魂……他們知道一些不該被記錄下來的真相。」
林澤謙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沈映書在檔案中發現的那些缺失的頁面,想起那些在官方紀錄中消失的政治受難者。
「你拒絕了?」林澤謙低聲問。
「我沒拒絕,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處理。」謝震川看向林澤謙,眼神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那是掙扎後的疲態,「我讓他們在收容區待著,讓他們變成『無名氏』。我放過了很多人,有的甚至以為自己已經被抹除了。」
「你是說,城隍體系裡,有人在刻意保留這些『錯誤』?」
「不是有人,是這套體系本身就在自我修補。」謝震川走到桌前,壓低聲音,「但有些東西,是補不上的。就像你手裡那些鐵片,它們不是單純的證物,它們是『縫隙』裡的碎片。當縫隙越來越大,那些被我們藏起來的、被當作『錯誤』處理掉的人,就會回來找我們算帳。」
林澤謙意識到,謝震川不是在威脅他,而是在警告他。這個看似穩固的城隍體系,內部早已布滿了由拒絕、妥協與掩蓋組成的裂縫。
「你放過的其中一個,是不是知道那些事?」林澤謙緊追不放。
謝震川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澤謙以為他不會再開口。
「其中有一個。」謝震川的聲音極輕,卻像重錘一樣敲在林澤謙心頭,「他不是死於冤屈,他是死於一個『空白』。在城隍體系正式建立、這套管理邏輯壓下來之前,這片土地上,曾發生過一件足以讓現在所有規則都崩塌的事。」
林澤謙倒吸一口氣。「最初的空白?」
「沒錯。」謝震川重新坐回椅子上,恢復了那副冷淡的公事公辦模樣,「如果你真的想找真相,別去翻那些寫好的卷宗,也別去問羅天衡那種老狐狸。去那些『空白』的地方找,但在那之前,先學會怎麼在不被規則抹除的前提下,活下去。」
謝震川伸手抓起那份證物袋,動作乾脆利落。「今天的對話,就當作是你在處理基隆案件時的幻覺。林警官,你的程序,到此為止。」
林澤謙站在原地,看著謝震川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背影,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城隍不是鐵板一塊,但這並不代表它是溫暖的。相反,這種內部的裂隙,才是最致命的。
他走出辦公室時,迎面撞上了正要進來的黃幼晴。
「林警官,謝大判官心情不好嗎?我看他臉色黑得跟墨斗一樣。」黃幼晴手裡拿著一疊紅色的引渡單,有些無奈地撇撇嘴,「這幾天衙門裡的氣氛怪怪的,好像有什麼大麻煩要來了。」
林澤謙沒回答,他只是緊緊握著口袋裡那張剛從謝震川桌上順手帶走的、夾在證物袋底下的碎紙片。
那是謝震川在說話時,不小心掉落的一角舊式檔案殘片。上面沒有字,只有一個模糊的、像是被火灼燒過的印記。
那是城隍體系建立前,某種舊秩序的殘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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