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口的老榕樹底下,水泥桌面被歲月磨得光滑,幾張紅塑膠凳隨意擺著。空氣裡混著廟埕香灰、油條與遠處隱約的魚腥味。林澤謙穿著一件深色夾克,筆記本和筆規矩地擱在桌沿,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想把這場會談導向理性、可記錄的方向,但桌邊坐著的幾個人,看起來就沒打算配合。
阿蘭婆坐在主位,她雙手環胸,眼神銳利得像廟前的石獅子,先是掃過每一個人,最後才定在林澤謙臉上。她沒有多說,只是輕咳了一聲,像是在發號施令。
「澤謙仔,你來聽聽看,最近庄腳頭發生啥款代誌。」阿蘭婆說,語氣裡帶著不容質疑的權威,卻又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她沒等林澤謙回應,直接朝旁邊的林玉鳳點了點頭。
林玉鳳,菜市場裡最愛碎嘴的歐巴桑,身上還帶著一點菠菜葉子的濕氣。她想把自己觀察到的異常說出來,好讓大家有個警惕,省得哪天真出事。她看了一眼林澤謙,感覺他像是政府派來的什麼大官,說話都得小心點。
「欸,警官大人,我是市場仔賣菜的林玉鳳啦。」她搓了搓手,聲音有點高亢,「我跟你講喔,這幾個月,感覺就『怪怪』的。我那個賣豬肉的阿嫂,以前攏嘛身體勇嘎像牛,結果這禮拜,早上起來人就走了,無病無痛的咧!還有,我們那條巷子尾的阿榮伯,明明沒喝酒,半暝去圳溝邊跌倒,頭去撞到石頭,人就去了。」
林澤謙眉頭微蹙,習慣性地翻開筆記本,準備寫下「非自然死亡」。他需要具體細節,而非「怪怪的」。
「林太太,請問這些死亡案例,是都有經過法醫相驗的嗎?」林澤謙筆尖停在紙上,試圖將對話拉回程序面,「有沒有報案紀錄?或者,您聽到這些消息的來源是?」
「啊你咧問這個做啥?死人就是死了啊,就攏嘛是我們鄰居在講的啊!」林玉鳳被林澤謙的追問弄得有些不耐煩,嗓門更高了幾度。「我跟你說啦,哪有那麼多人在報案?大家攏嘛當作是衰小、運氣不好,不然就說是作息沒顧好!但你說奇怪不奇怪?我賣菜賣甲這麼久,厝邊頭尾誰好誰歹,眼睛看著就知啦!以前攏嘛是頭毛白了才走,現在咧?青壯年也有,小孩子也有,就感覺哪裡不對勁啦!」
坐在她旁邊,原本沉默的洪秋美接過話,聲音低沉,帶著葬儀社老闆娘特有的肅穆。洪秋美想證實林玉鳳說的不是空穴來風,讓大家相信真的有異常發生。
「玉鳳說的不是沒道理。」洪秋美輕輕推了推眼鏡,她的指尖還帶著淡淡的檀香。「我們家做這行,跟死人打交道也三代了。以前,一年到頭,意外過世的、生病走的,都有個規律。但這一年多,突然往生的、年輕人輕生的、還有一些…沒什麼原因就『走得不清不楚』的,確實是多了好幾成。有的家屬說,半暝會聽到屋頂有東西在爬,小孩會哭說看到『黑黑的影子』。這些,官方報告會寫『意外』、『失足』、『憂鬱症』,但我們處理現場,跟他們生前去廟裡求的符,還有家屬的表情,就知道不是那麼簡單。」
林澤謙的筆又停了。他抬頭看了一眼洪秋美,洪秋美表情嚴肅,沒有絲毫誇張的成分。這讓他不得不重新審視林玉鳳看似雜亂無章的情報。
「洪小姐,您這邊有沒有更具體的資料?比如…不同死因的案件數量統計?或者是否有共通點?」林澤謙的語氣稍微軟化,但他依然需要「證據」。
洪秋美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警官,我們只負責把死人送上路,哪有在做統計的?但人情義理擺在這裡,我們看多了,就是知道哪裡不對勁。有的人臉色發青,皮膚凍得硬邦邦,明明在夏天;有的人身上帶著一股…很淡,但聞過就忘不了的『腥味』,像從地底深處滲出來的。」
這時,一直埋頭在桌子底下翻找東西的陳火旺,終於抬起頭來。他想拿出決定性的證據,把這些零散的線索串起來,讓林澤謙知道他們不是在胡說八道。他小心翼翼地攤開一張泛黃的地圖,上面滿是手繪的註記和墨水漬。
「阿蘭婆、玉鳳、秋美說的攏是事實啦。」陳火旺的聲音有些嘶啞,像是喉嚨被煙嗆過。「我這些日子也感覺到不對勁。就想起阮阿公以前講的古。這塊地,以前就不是什麼好所在。聽說有埋了不該埋的東西。阮阿公留了這張手繪圖,他以前是挖礦的,對地底下的東西卡有概念。」
他指著地圖上廟口的位置,然後,他的食指往西北方滑去,停在一個用紅筆圈起來、標著「舊糖廠」和「工業區」字樣的地方。那個圈的旁邊,用細筆畫著一道彎曲不規則的裂紋。
「你看,這地圖有畫一道裂縫。」陳火旺指著那條裂縫,又抬頭看向林澤謙,眼神裡帶著焦急。「阮這幾天,跟幾個老兄弟去那邊看過。那邊的老磚牆,還有以前儲水的池仔邊,也出現類似的裂紋,跟地圖上畫的差不多,好像有人用刀劃開一樣。而且,那邊的空氣,卡陰涼。」
林澤謙的視線落在地圖上那條裂紋上。他想起前幾天在瑞芳山區看到的那些異常現象,想起北野綾的描述,想起那些無形的、滲透現實的「痕跡」。他對程序與真相的偏執,此刻找到了新的入口。這些零散的人情線索,突然有了可能的物理座標。
他正想開口詢問更多細節,想問這地圖的來源、裂紋的形成時間,卻被阿蘭婆打斷了。阿蘭婆一直觀察著林澤謙的表情,看到他眼中的探究,知道是時候給他一個當頭棒喝。
阿蘭婆的目光直視林澤謙,語氣平靜,卻帶著雷霆萬鈞之力:「澤謙仔,我問你,你的程序,能讓死人說話嗎?能讓這些莫名其妙的怪事,給出一個道理嗎?」
林澤謙聞言,身體猛地一震。他的程序,確實無法讓死人開口。他的筆記本裡寫滿了「客觀事實」,卻總是漏掉「人情世故」與「地方感知」所隱含的真實。他習慣了用法律、用科學去丈量一切,卻忘了有些事情,從來不在這些框架內。阿蘭婆這句話,像一把刀,準確地劃開了他腦中僵化的程序。他想反駁,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阿財一直坐在一旁,叼著一根菸,沒點燃,只是偶爾吐一口氣。此刻,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對阿蘭婆的話表示贊同。
林澤謙重新看向那張泛黃的地圖,看向陳火旺指出的那個「工業區廢墟」。裂紋、異常死亡、奇怪的氣味、老一輩的傳說……這些零散的線索,開始在他腦中串聯起來。他明白,如果想找到真相,他不能只靠自己的程序,還得學會用人情去交換,用耳朵去聽,用眼睛去看那些寫不進筆錄裡的「真實」。
工業區廢墟。第二個封印節點。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5E2rJJScx
一個沒有官方記錄,卻被地方人情緊密連結的異常點。
林澤謙合上筆記本,抬頭看向阿蘭婆,眼裡多了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服從與探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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