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生大帝廟裡的香火味很重。那種混雜著潮濕木頭、陳年香灰與劣質香油的氣味,像是一層黏稠的膜,把廟埕裡的蟬鳴都悶得透不過氣。
何必成坐在廟門口的紅塑膠凳上,手裡死命握著一個變形的塑膠水壺,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他眼神空洞地盯著神龕上方那尊威嚴的金身,嘴唇不停地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林先生,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這是在還什麼債。」
何必成的聲音很輕,透著種被掏空的疲態。他今年三十三歲,原本在零件廠做品管,身形壯碩,現在看著卻像是一截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木。
林澤謙站在他身邊,沒急著接話。他注意到何必成的頸部有一圈淡淡的紅痕,像是被細繩勒過,隨著何必成的呼吸,那圈痕跡有時會隱約浮現。
「林師傅說,你這不是病,是『欠』。」何必成轉過頭看著林澤謙,眼神裡帶著種近乎哀求的恐懼,「他說我身上背著一個『因果債』。我祖父那時候在工廠當班長,聽說買過什麼『保平安』的服務,但我現在根本不信這些……但我真的快撐不住了。每到半夜,我就覺得有人在拉我的腳踝,像是要我把命還給他們。」
林顯榮蹲在廟角的香爐旁,正用一根竹籤撥弄著灰燼。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汗衫,腳踩夾腳拖,看起來完全不像個法師,倒像個退休的機車修配工。
「不是信不信的問題啦,小夥子。」林顯榮沒抬頭,聲音沙啞,「那種東西,是簽了字的。你祖父當年為了讓工廠生產順利、不讓意外發生,找人『壓』了一下。那時候是用『因果』去換『平安』,現在平安過完了,利息自然要收。」
林澤謙皺起眉,走到林顯榮身邊,「林師傅,你說的『壓』,是指什麼樣的對價?如果是傳統的收租或請神,通常是有期限的,或是可以透過儀式轉移吧?」
林顯榮停下動作,抬頭瞥了林澤謙一眼,眼神帶著種看透世俗的冷淡:「那是舊時代的做法。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是『金融化』。你以為那些大廠、大企業,真的只是靠運氣在跑?他們背後有專業的人在算,把風險轉嫁給最便宜的對象。」
「轉嫁?」林澤謙重複著這個詞,胃部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陣酸澀。
「沒錯。」林顯榮指了指遠處高聳的工業區輪廓,「把原本該由企業承擔的因果風險,透過契約,變成一種可以流動的債權。你祖父當年的行為,在我們看來是買平安,但在那些人眼裡,是簽了一份『債務擔保』,而擔保人,就是他的子孫。」
何必成聽得臉色慘白,他猛地站起來,動作太大,塑膠凳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所以我就這樣要死了?就因為我祖父當年想讓工廠好過點?這不公平!這根本不公平!」
「公平這兩個字,在帳本上是沒有位子坐的。」
一個平穩、冷靜,甚至帶著點職業化禮貌的聲音從廟門口傳來。
林澤謙轉身,看見楊承志正緩步走進廟埕。他穿著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裝,皮鞋在不平整的水泥地上踩得極輕,整個人與這充滿煙火氣與頹敗感的廟宇顯得格格不入。
「楊經理。」林澤謙冷冷地叫他。
楊承志點了點頭,目光在何必成身上停留了一秒,隨即轉向林澤謙,露出一抹職業性的微笑:「林警官,好久不見。看來你最近對『社會問題』的興趣,比對『刑事案件』的興趣還要大。」
「這也是社會問題,不是嗎?」林澤謙逼近一步,「把因果當成商品賣給不懂的人,然後再把債權轉嫁給無辜的後代。楊經理,你們陰商派的業務範圍,已經擴張到這種地步了嗎?」
楊承志不以為忤,他走到何必成面前,眼神變得平和而專業,彷彿他不是來挑釁,而是來處理一樁棘手的客戶投訴。「何先生,請先冷靜。我們並非強迫任何人簽署契約,所有的交易,在法律與因果律的雙重層面上,都是基於『自願原則』。您祖父當年簽署的,是一份『風險規避協議』,目的是為了確保工廠在特定時期內的生產穩定。」
「規避風險?」何必成嘶吼著,「那是用我的命在規避風險!」
「這就是問題所在,何先生。」楊承志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在空中輕輕劃了一個圓,「因果是具有流動性的資產。當初您祖父選擇將『意外風險』轉化為『債務負擔』,這在金融邏輯上是非常精明的操作,這能讓工廠免於面臨因意外導致的停工損失。現在,這筆債務因為隨著時間推移產生了利息,所以需要由相關的血緣繼承人來協助履行。」
「利息……」林澤謙聽著這些詞,感到一種生理性的噁心,「你們管這叫利息?那是人命,是人的壽元和健康。」
「林警官,請不要用這種感性的詞彙來定義價值。」楊承志轉頭看向林澤謙,語氣依舊平穩,「在我們這裡,價值是可衡量的。壽元、健康、福報,這些都是可以量化的資產。如果我們不進行管理,這些能量會造成因果失衡,導致更大規模的災難。我們是在做『風險管理』。」
「你們是在做『掠奪』。」林澤謙低聲說。
「掠奪需要成本,而管理需要利潤。」楊承志淡淡地回應,「如果您覺得這不公平,您可以向城隍體系的文判官提出申訴,但我想您也知道,申訴的程序會耗費您比償還債務更多的『因果成本』。到時候,您可能連申訴的力氣都沒有了。」
何必成癱坐在凳子上,眼神徹底熄滅了。他看著楊承志,像是在看一個怪物,又像是在看一個神明。
林顯榮在一旁冷笑一聲,吐掉嘴裡的草根:「楊經理說得真好聽。什麼風險管理,不就是把債務包裝成商品,然後趁著人家不懂的時候,把因果的利息吃乾抹淨嗎?你們這群人,比鬼還狠。」
楊承志沒有反駁,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袖口,對林澤謙說:「林警官,如果你真的想查清楚,可以去翻翻三十年前那間工廠的勞務契約與保險單據。雖然那些紙張可能已經隨著時代毀掉了,但『因果的印記』是不會消失的。不過,我建議你小心一點,有些債務,查起來是很耗精力的。」
說完,楊承志轉身準備離開。
林澤謙盯著他的背影,那種不對勁的感覺再次湧上心頭。他注意到,在楊承志走動時,他左手腕上的那隻昂貴鋼製手錶,似乎顯得有些突兀。
他仔細看去。
那隻手錶的指針,在跳動的節奏中,顯得有些遲緩。
林澤謙突然意識到一個細節。他想起在之前的調查中,曾聽說過陰商派的初創成員,那些最早參與「因果金融化」的人,往往會留下一些極其隱晦的標記。他想起在一個案卷裡看過的紀錄,關於第一批「因果資產」的原始對價。
當楊承志走到廟門口,陽光灑在他身上時,林澤謙看清了。
那隻手錶的秒針,每跳動一次,似乎都比周遭的時間慢了那麼一點點。
不是壞了。
而是它刻意地、永遠地,慢了七分鐘。
林澤謙的瞳孔縮了一下。
那不是故障,那是代價。那是某種被永久定格的、無法逆轉的損失。
楊承志走出了廟埕,背影筆挺,彷彿毫無瑕疵。但林澤謙卻從那慢了七分鐘的指針裡,看透了一個真相:
這個站在他面前、用冷酷邏輯解析悲劇的金融精英,曾經也是這場收割遊戲中最慘烈的受害者之一。
他不是在管理債務。
他是在用別人的債務,來掩蓋他自己早已虧空的靈魂。
林澤謙站在廟門口,看著何必成縮成一團的身影,又看向楊承志消失的方向,胃部的翻騰感變得更加劇烈。他知道,這場關於因果與金錢的戰爭,才剛剛露出它最猙獰的齒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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