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內的冷氣運轉聲顯得格外刺耳,帶著一種乾澀的機械感。
季明河沒穿白袍,身上那件略顯洗舊的深藍色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兩隻佈滿細微符文刺青的手臂。他正盯著一台改裝過的電子顯微鏡,面前的樣本皿裡,盛著從基隆港帶回來的、一塊混雜著海沙與暗紫色黏液的不明物體。
「林隊,妳過來,看這個。」季明河沒回頭,聲音低沉,帶著點被酒精浸泡過的沙啞。
林澤謙推開實驗室的塑膠門,腳步略顯沉重。昨晚的胃部翻騰還沒完全消退,他現在看什麼都覺得帶點不真實的晃動感。他走到儀器旁,看向螢幕。
「又是那種紫色?」林澤謙問,視線在那團蠕動般的微觀結構上停留。
「不只是紫色。」季明河指著螢幕上跳動的波形圖,轉過身,眼神裡透著一種極度理性與超自然直覺交織的疲憊,「妳看這裡,這不是生物組織的代謝規律,也不是單純的化學反應。這是……『熵』的異常崩解。」
「講白話一點。」林澤謙揉了揉眉心。
「這東西正在『死』,但不是生物學意義上的死亡,而是它存在的時空維度正在加速瓦解。」季明河拿起一根特製的銀針,在樣本旁輕輕劃過,「它含有大量不屬於這個時代的靈界物質,帶有一種很強烈的、像是被強行壓縮過的歷史殘留感。就像是妳把一張清朝的宣紙塞進碎紙機,再試圖用膠水把它黏回原狀,但那股撕裂感還在。」
「你是說,這東西不屬於現代?」林澤謙的聲音壓得很低。
「它屬於『過去』,而且是某種被封印住的、不該流竄出來的過去。」
「季先生,你的『直覺』我還是很難用科學解釋。」
羅靜宜推門進來,手裡夾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法醫報告。她今天穿著整齊的深灰色西裝,語氣平穩得像是一台精密的測量儀。她走到實驗桌前,將報告拍在桌上,視線掠過季明河那雙帶著符文的手,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抵觸。
「但妳的數據,確實跟我這邊的檢驗結果撞在一起了。」羅靜宜看向林澤謙,「基隆港樣本中的有機成分,其碳十四定年法測出的數值是亂的。它呈現出一種『疊加態』——既像是現在的蛋白質,又帶有極高濃度的、屬於百年前的腐敗特徵。」
季明河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點自嘲:「羅醫師,妳追求的是『是什麼』,我看到的是『怎麼來的』。妳說它是亂的,是因為妳的工具是用來測量現在的規則。但在城隍體系的邏輯裡,時間不是一條線,而是一疊被壓在下面的厚紙。現在,這疊紙被撕開了一個口子。」
「城隍體系?」羅靜宜挑眉,「所以你現在是在告訴我們,你的這套『鑑識法術』,其實是某種……非官方的、神學背景的技術?」
實驗室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林澤謙注意到,羅靜宜雖然語氣平靜,但握著報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季明河沒打算迴避,他直視著羅靜宜的眼睛:「我受過城隍體系的訓練,那是用來維護秩序、處理『逾期遺物』的技術。但我現在選擇站在凡人的這邊,是因為如果任由這疊紙繼續爛下去,妳的科學、我的法術,最後都只會變成歷史垃圾堆裡的灰燼。」
林澤謙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在三人之間拉扯。他不想討論宗教或派系,他只想知道真相。
「重點不在於你的出身,季明河。」林澤謙打斷了這場微妙的對峙,聲音冷硬,「重點在於這東西為什麼會出現在基隆港。有沒有可能,這不是意外,而是某種……刻意的釋放?」
「林隊,妳想說有人在破壞封印?」季明河的表情變得嚴肅。
「或者是有人在測試封印的強度。」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卓文紀帶著一身濃重的舊紙張味走了進來,他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牛皮紙封裝的檔案夾,額頭上帶著一陣細微的汗。
「林隊,我找到了。」卓文紀喘著氣,沒管實驗室裡的緊繃氣氛,直接走到林澤謙身邊,「我在舊案卷宗庫的『第4類異常歸檔』裡,翻到了幾件東西。這跟基隆港那邊的異動有關。」
卓文紀把檔案夾攤開在桌上,裡面是一些泛黃的、邊緣已經乾脆掉落的照片與手寫紀錄。
「這是1940年代的基隆港碼頭事故紀錄。」卓文紀指著一張模糊的照片,「當時有一批『不明物資』在裝卸時發生爆炸,官方說法是化學品失火,但妳看這份內部的調查備忘錄——」
林澤謙湊過去看。備忘錄上的字跡歪斜,是用當時日治時期的官方公文格式寫成的。
「『物資呈現高度不穩定之靈性活性,建議封存於海域深處,嚴禁轉移至陸地』……」林澤謙讀著這行字,指尖感到一陣寒意,「這不像是化學品。」
「這就是我想說的。」卓文紀壓低聲音,「這些東西,在八十多年前就被判定為『不穩定因素』了。而且,當時負責封存的單位,名稱跟現在的某些城隍廟分舵高度重疊。」
羅靜宜拿起其中一張照片,仔細端詳著,隨即看向季明河:「季先生,如果這東西是從八十年前被『封印』起來的,那它現在出現在基隆港,代表封印在哪裡失效了?」
季明河重新坐回顯微鏡前,神色凝重得可怕。他重新調整了感應器,將那根銀針刺入樣本的邊緣。
「不,羅醫師,妳理解錯了。」
季明河的聲音在安靜的實驗室裡顯得格外清晰。他盯著螢幕上不斷變化的數據,雙眼因為高度集中而顯得有些發紅。
「封印沒有失效,封印是……正在被『加速消耗』。」
「什麼意思?」林澤謙問。
「妳看這個衰變曲線。」季明河指著螢幕上一個呈指數級上升的紅點,「這不是穩定的自然衰減。這塊物質的能量釋放速度,每隔一個小時就會翻一倍。它不是在慢慢壞掉,它是在『噴發』。」
林澤謙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向窗外,基隆港的方向隱約可以看到遠處的燈火,在夜色中顯得有些搖晃。
「如果衰變是在加速……」林澤謙試圖在大腦中拼湊這個邏輯,「那代表整個封印網絡的壓力都在增加?就像一個快要爆掉的壓力鍋?」
「不只是壓力鍋,林隊。」季明河轉過頭,目光直刺林澤謙,「這是一個正在滲水的堤壩。現在看到的只是基隆港的一個小缺口,但如果這種衰變速度持續下去,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妳應該比我更清楚。」
實驗室裡的冷氣似乎又加強了幾分,吹在皮膚上,帶起一層細細的雞皮疙瘩。
卓文紀翻動著卷宗,聲音顫抖著:「林隊,我還翻到一張舊名單……這份名單是當年參與封印工程的人員名單,裡面有幾個名字……被後來的檔案全部塗黑了。但如果按照這個邏輯對比,其中一個被塗黑的人,跟我們最近在調查的那個『陰商派』的祖輩,名字非常接近。」
林澤謙沒有接話,他只是盯著那塊正在「加速死亡」的紫色樣本。
他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這不再僅僅是一個關於失蹤或死亡的案件,這是一場關於時間、歷史與生存的倒數。
「季明河。」林澤謙開口,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妳說妳選擇站在凡人這邊,那現在,妳能告訴我,我們要怎麼在堤壩徹底垮掉之前,找到那個缺口在哪裡嗎?」
季明河沉默了片刻,拿起那根銀針,緩緩收進袖口。
「妳得先接受一件事。」季明河看著他,「妳要查的,不再是人幹了什麼事,而是那些死掉的時代,正打算怎麼回來找我們算帳。」
實驗室的燈光閃爍了一下。
林澤謙看著那份泛黃的卷宗與螢幕上的紅點,胃部再次翻騰起來,但他只是死死地抓住了桌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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