亳都的深夜，沈悶得像是一口扣在地上的青銅大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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寢宮內，油脂燈火在獸首燈架上跳躍，將有莘不破投在石牆上的影子拉得扭曲而龐大。
案几上橫七豎八地堆滿了來自南疆北土的奏章，每一卷都沈甸甸地壓著人命與國運。有莘不破盤腿坐在一片狼藉之中，身上那襲玄黑色的深衣略顯凌亂，領口斜著，露出一截如古銅般剛勁的頸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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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十年來，那抹原本照亮他心頭的清冷白影漸漸沈入記憶深處，取而代之的是這滿屋子揮之不去的酒氣與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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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江離那清冷如水的理智在旁牽引，不破體內的野性早已失了控。那些曾經藏在少年熱血下的暴戾，像是默默生根的毒芽，在沒有阻礙的深宮歲月裡，一寸一寸地攀爬而上。他處事愈發狠絕，殺伐果斷得近乎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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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西南邊境那幾個叛亂的小部落……」奏章上龍飛鳳舞的硃砂批示，只有冷冰冰的一個字：「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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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不破低頭看著那殷紅如血的硃砂，發出一聲自嘲般的冷笑。他猛地揮動寬大的雲袖，只聽「劈啪」一陣亂響，案上的青銅杯盞、尚未拆封的玉簡，連同幾隻殘存的酒罈，被他這一掃之威通通掃落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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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裂聲在死寂的寢宮裡炸開，顯得人格外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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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離，你看，這天下終究是被我坐穩了。」不破隨手抓起地上最後一罈烈酒，仰頭猛灌。辛辣的液體如一條火龍順著喉嚨灼痛了他的五臟六腑，卻燒不化他眼底那層終年不化的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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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著空蕩蕩的陰影舉了舉罈子，語氣裡帶著一股子混世魔王的流氓勁兒，卻掩不住底下的乾枯：「用你最厭惡的手段，坐穩了。你若是見了，怕是要氣得再也不想看我一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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罈子「哐當」一聲落地。不破覺得頭腦昏沈得厲害，那是大荒最烈的酒在發作。他索性就這麼半躺在冰涼的石板上，雙眼沈重地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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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那如跗骨之蛆般的噩夢沒有來，取而代之的，是那段被他塵封在心底、最柔軟也最不敢觸碰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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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風雪如刀，割得臉生疼。有莘不破提著重劍在大荒原上沒命地走著，眼前的世界只剩下無盡的蒼白。
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被這大雪埋葬時，他看見了一個隆起的雪包。
他以為那是凍死的野獸，想尋點肉吃，結果幾手刨下去，卻刨出了一個不染塵埃的奇蹟；一個美似精靈的男子。
江離就那樣靜靜地閉著眼，被埋在霜雪之下修煉，長睫上掛著細碎的冰晶，臉頰清透得像是一塊凍住的白玉。
不破看呆了。
「瘋了，真是瘋了，長得比女人還好看，可惜是個男人。」
他在夢裡自言自語，轉身想走，可剛跨出三步，心裡就像被貓抓了一樣，又退了回來。
第二次，他走到了十丈外，嘴裡碎唸著「自身難保」，卻又鬼使神差地轉了身。
第三次，他已經走入風雪深處，卻在那股清冷的藥香殘影裡敗下陣來，再次折返。
到了第四次，他一邊低聲咒罵著自己的多管閒事，一邊認命地蹲下身，將那具冰冷得幾乎沒有溫度的身體重重地甩在背上。
那是他這輩子做得最正確，也最不後悔的一次「多管閒事」。
「江離……」不破在醉夢中喃喃自語，嘴角竟露出一絲難得的、傻氣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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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原本沉悶窒息的寢宮裡，突然掠過一陣極其清冷的風。
那不是夢。
那股味道太真實了，真實到不破的每一寸毛孔都瞬間張開。
那是高山積雪與冷冽草藥交織而成的氣息，是他曾在雪原上背負了一路、守護了一生的味道。
不破猛地睜開眼，瞳孔驟然緊縮。
在一片狼藉的酒罈碎片與忽明忽暗的燈火殘影中，一道青色的身影正靜靜地立在大殿中央。
江離避開了重重禁衛，避開了所有的防禦。他依舊是那樣，青衣薄衫，長髮如瀑。他看著滿地碎瓷、看著渾身酒氣的不破，清冷的眸子裡沒有嫌棄，只有一抹深得看不見底的、嘆息般的哀傷。
「不破。」
江離輕聲開口，聲音一如當年雪原初醒時那般，清冽如玉石相擊。
有莘不破整個人僵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他盯著那抹白影，手心因為緊張而沁出了汗。他分不清這是酒後的幻覺，還是上天終於聽到了他這幾年的咒罵，把這尊仙子從天上還給了他。
「江離？」不破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是夢嗎?這樣的夢境不知已重複幾回，有莘不破不敢希冀，他試探著往前跨了一步，腳尖踩在碎瓷片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這疼痛告訴他，這不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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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瓷扎入足心的銳痛，讓不破混沌的腦袋猛然清醒。他死死盯著眼前的青色影子，瞳孔驟然緊縮，胸膛劇烈起伏著，像是要在這死寂的寢宮裡榨出最後一絲空氣。
「江離？」
不破低聲喚著，嗓音沙啞。他緩緩伸出手，指尖在半空中遲疑了片刻，才敢輕輕地碰觸到江離那清冷如玉的青衫袖口。指尖傳來的觸感真實且冰涼，帶著霜雪氣息。
「江離！」
那一刻，不破整個人像是被點燃的荒火。他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所有的孤僻與陰鬱被這股突如其來的狂喜衝散。他一把扣住江離的肩膀，將這抹青影重重地撞進懷裡。
不破雙臂如鐵箍般鎖住江離，像面對失而復得的寶物，像是要把這十載缺失的份量一次填滿。他把頭抵在江離的肩窩裡，那裡有一股極淡的藥草香，混合著青衫特有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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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太近了。
不破那張佈滿烈酒氣息的臉，死命地抵在江離頸側。他那粗重、灼熱、帶著大荒男子原始熱度的鼻息，毫無遮攔地噴灑在江離頸間。
按江離的性子，素來不喜與人近身。可此時，他只是安靜地立著，用那種近乎老實的縱容，承受著有莘不破這份失控的力道。他緩緩抬起手，有些僵硬地搂住不破寬闊的背，隨後輕輕拍了拍，算作回應。
「有莘不破，你醉了。」江離輕聲開口，聲音清冽如玉石相擊。
「醉？我醒得很！」
不破嘿嘿一笑，鼻尖在江離清冷的髮鬢間磨蹭了一下，他稍微鬆開力道，仍將人圈在懷裡，死死盯著江離的眼睛，狂喜問道：
「你這修仙的，怎麼捨得從天上掉下來了？你不是回天外天了嗎？怎麼會出現在這？我都要以為我做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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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離感受到頸窩傳來的灼熱，以及不破那狂亂的心跳。他抬起手，修長的手指在不破玄黑色的袖擺上點了點。
「我只是想念好友，特來見見你。」江離翹唇老老實實地答道。
「想我？」有莘不破發出一聲開心的悶笑，再次把頭埋進對方的青衫裡，語氣霸道：
「既然來了，你就別想走。這亳都悶得我要發瘋，你得留下來陪我解悶，聽見沒？」
「好。」
不破覺得脊樑上壓了良久的重負，似乎在這一刻鬆動了。他緊緊擁著江離，在那股幽冷的青衫香氣中，感受著自己那顆乾枯已久的心，一點一寸地重新回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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