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離同人(愛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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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章：墨玉冠下的孤鷹（商王成湯）

商都的大朝覲見大廳，宏偉得近乎肅殺。

陽光穿過高聳的雕花石窗，斜斜地投射在暗青色的石地板上，卻照不透大廳深處那股凝滯的寒氣。

玄武岩柱盤踞著猙獰的龍形浮雕，在香爐飄出的重濁煙霧中若隱若現，宛如無數雙沈默的眼睛，盯著大殿中央那一圈戰戰兢兢的群臣。

有莘不破高踞於青銅王座之上。

他穿著最莊重也最沉重的玄色大商朝服，金線繡成的龍紋在深邃的布料上流轉，透著一股冰冷的威嚴。那一頂垂著十二串墨玉旒珠的王冕，將他的眉眼遮去了大半，唯有那雙在珠簾後若隱若現的眸子，冷峭如崑崙終年不化的積雪。

「陛下，西南巫族叛亂已平，然戰後賑災之糧……」下首一名老臣顫巍巍地躬著身，額上的冷汗滴在石板上，發出輕微的「答」聲。

不破沒有說話，甚至連指尖都未動彈。

旒珠在他眼前微微晃動，撞擊出細碎且單調的冷響。這聲音在死寂的大廳裡顯得人格外焦躁。他看著底下那一個個低垂的頭顱，聽著那些關於賦稅、神廟、祭祀的瑣碎陳述，心底那股被囚禁的燥熱又開始不安地翻騰。

這座大殿太安靜了。

安靜到他能聽見自己沉重且孤獨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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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賑災之事，依舊例。」

不破終於開口，嗓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旒珠後的那雙眼睛微微一掃，原本還想出聲辯駁的官員立刻噤若寒蟬，瑟縮著退回了佇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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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現在是不怒自威的大商之主，既無情亦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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冕旒沉甸甸地壓在他的額際，像是要把他所有的野性都磨平成這座宮殿的形狀。

他看著殿外那片被高牆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心底湧起一股瘋狂的衝動——他想扯下這身繁瑣的龍袍，想揮碎這些墨玉旒珠，想在那漫天風沙的大荒原上大笑一場。

可他不能。他是這天下的秤砣，他若是動了，大荒便要亂了。

「若無他事，散朝。」

他不耐地揮了揮寬大的雲袖，玄色袖擺在空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度。不等群臣跪拜禮畢，他已長身而起。

身後，是百官匍匐的身影；身前，是長得看不見盡頭的、深邃的宮廊。

有莘不破目不斜視地走著，他就像一隻斷了翅膀的孤鷹，正穿行在他自己親手打造的牢籠裡。

他的腳步聲在寂靜的長廊中迴盪，空洞而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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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了，

自從崑崙山巔那一戰，乾坤倒轉，生死易位，那些曾在大荒原上與他並肩喋血、放歌縱馬的伙伴，終究是在這場命運的洪流中被沖刷得零落四散。

那時他們以為，只要戰勝了天命，大荒便能由他們主宰。

可如今呢？

雒靈回了心宗。那個空靈如月光、曾與他們生死相依的女子，終究是選了她的道，成了那一座孤高門庭裡的門主。

羿令符依舊帶著那支有瓊車隊。不破常在深夜的戰報中讀到他們的消息，那隻驕傲的雄鷹依舊在江湖的風沙中遊蕩，拉著那車不知疲倦的豪情。而羋壓，那個野性難馴的祝融後裔，如今也束起長髮，坐在了祝融城的城主位上，守著那一爐永不熄滅的南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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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離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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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清冷得不染半點塵埃、連觸碰世俗都覺得是種負擔的仙人，終究是回了他的天外天。那裡雲海茫茫，那是他修仙的終點，也是不破永遠跨不進去的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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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找到了歸處。每個人都像是大荒原上歸巢的鳥，唯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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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稱為天命的鎖鏈捆鎖在商朝的王位上，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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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襲玄色朝服，重得像是一座山，壓得他脊樑咯吱作響。

不破走出大殿，避開了所有侍從，獨自一人朝著深宮最高處的祭天台走去。

這裡的石階陡峭、冰冷，每一級都像是歲月的刻痕。也像破碎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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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祭天台的最邊緣，任由高處凜冽的狂風吹動他臉上的墨玉旒珠。珠簾瘋狂地拍打著他的臉頰，生疼，卻也讓他覺得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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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當初，他帶著那柄重劍闖蕩荒原，是為了躲避大夏王朝那令人窒息的殘暴統治，更是為了掙脫那些預言中「推翻夏桀、建立新朝」的天命枷鎖。

他不想要什麼王位，他只想要報了那滅族之仇後，在大荒的風沙中縱馬狂歌，做一個永遠不需要低頭的有莘氏浪子。。

那時的他，懷揣著一顆不安分的心，以為這天下是大荒原上任人馳騁的野草，只要劍光所向，便能求得大自在。

可如今天命卻像是一個惡毒的玩笑，繞了一個巨大的圈，又將他死死地按回了這張他最厭惡的王座上；捆鎖住他°

那是一道看不見，卻比青銅還要堅固的鎖鏈。

他想起羿令符的箭，那支箭現在或許正指著荒原上的落日，追逐著風的腳步；

他想起羋壓的火，那團火在祝融城中燃燒，溫暖著他的子民。他們雖然也有責任，但他們終究是自由的。他們的魂靈，依舊繫在大荒那遼闊的土地上。

唯獨他有莘不破，被困在了這四方城的方寸之地。

最難的時刻，是那抹白影的離去。

江離走的時候，沒有回頭。

不破至今仍記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藥香味，清冷得讓人不敢直視。江離回了他的天外天，去追求那長生久視的仙道。那裡雲海翻騰，與世隔絕，或許對於江離那樣潔癖的人來說，那裡才是真正的淨土。

可對於有莘不破來說，那裡是世界的盡頭。

他曾無數次想過，如果那天他拉住江離的衣角，如果他耍賴、撒潑、厚著臉皮求他留下，結果會不會不同？

但他是商朝君王。他背後是剛剛安定的商朝，是無數雙望著他求生的眼睛。他不能自私，不能軟弱。所以他只能在那天，穿著他最厭惡的禮服，站在亳都的城門口，眼睜睜地看著那一抹白雲般的背影，一點點消散在天際。

「江離……」有莘不破對著空曠的荒原低聲呼喚。

風聲呼嘯，將他的聲音撕碎，捲入無盡的虛空。

他在這幽深的宮殿裡，反覆咀嚼著那股名為「思念」的苦澀，看著自己曾經那顆熾熱的心，在權力的牢籠裡，一點點被墨色的朝服同化，變得陰冷、深沉，而又絕望。

這便是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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