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路口 - 十字路口

昨天晚上，我出車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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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是這一句，聽起來其實沒什麼特別。

每天都有很多人在路口擦撞、追撞、壓線、闖紅燈，新聞上看過去，也就是短短幾秒畫面，救護車來了，警方拉起封鎖線，地上留下一點反光玻璃和煞車痕，然後第二天，一切又恢復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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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有些車禍，不會真的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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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路口，一旦你在那裡倒下去過一次，它就會記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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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是在昨天晚上，才知道這件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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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發生前，我其實沒有任何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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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星期二。公司事情很多，主管又突然把原本不是我負責的案子丟過來，說什麼「大家互相幫忙一下」，講得輕鬆，最後加班的是我。等我離開辦公室的時候，外面的天早就黑了，玻璃門一推開，夜裡微濕的風就迎面吹過來，吹得我整個人更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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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討厭加班後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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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討厭夜晚，而是討厭那種明明所有人都很累，卻還要假裝自己一切正常的感覺。便利商店裡有人邊滑手機邊買晚餐，機車騎士在路口等紅燈，公車站牌下站著幾個低頭看地板的人，每個人都像剛從各自的牢籠裡爬出來，準備回家，準備洗澡，準備躺下，準備明天再重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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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其中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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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公司附近買了一杯熱拿鐵，紙杯燙得我指尖發熱。店員問我要不要加蓋套，我說不用，因為那點燙，反而讓我有一種自己還醒著的感覺。外面地板有些濕，應該是傍晚下過一點小雨，柏油路吸了水，路燈照上去，像覆著一層薄薄的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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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戴上安全帽，跨上機車，發動，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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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住處離公司大概二十多分鐘車程，不遠，但途中要經過一個很大的十字路口。那個路口平常就很亂，車流量大，左轉、右轉、直行，永遠有人搶最後一秒，有人覺得自己還來得及，有人不耐煩地按喇叭。說真的，我每次騎過那裡都會有點緊繃，但騎久了也習慣了，最多就是心裡罵兩句，再繼續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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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我騎到那個路口時，剛好是綠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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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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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還特地抬頭看了一眼號誌，想說還有幾秒，應該夠我過去。那時候對向車道的燈光很亮，有幾台車排著等，旁邊還有一台公車慢慢滑行，整個路口像被白色和紅色的光塊切得亂七八糟。我的前方有一小段空檔，我很自然地補了一點油門，準備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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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世界就裂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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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撞上的那一瞬間，其實沒有電影裡那麼戲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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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慢動作，沒有時間突然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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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發生的時候，只會是一聲很悶、很近、又很巨大到像不是從外面來，而是直接在你身體裡爆開的聲音。

我甚至來不及意識到是哪一台車撞上來，只感覺到一股極其粗暴的力量從側邊把我整個人掀起來，咖啡飛出去，紙杯不知道砸在哪裡，機車失去平衡的瞬間，我胸口和胃都縮成一團，接著就是天和地迅速交換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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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摔出去的時候，右手先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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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痛很奇怪，不是刀割那種尖，是一種骨頭裡面被直接震開的鈍痛。安全帽重重敲到地面，耳邊嗡的一聲，像所有聲音都瞬間被拉遠。我聞到柏油、灰塵、汽油、還有某種很淡的焦味，混在一起，讓人作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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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地上，第一秒其實根本爬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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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路燈分成兩三層，我眨了好幾次眼，還是模糊。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不要動不要動」，遠遠近近的喇叭聲全亂成一團。我的右腳好像卡到了什麼，膝蓋以下一陣發麻，左手手肘磨破了，火辣辣地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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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想撐著坐起來，卻在那時候，看見了第一個不對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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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機車倒在不遠處，後照鏡碎了一地。旁邊圍了幾個人，有一個男生拿著手機報警，有個穿著外送制服的大哥蹲下來想看我狀況。這些都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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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正常的是，在那群人後面，號誌燈下，還站著另外一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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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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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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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十字路口的四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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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服有新有舊，甚至有人的樣子看起來不像是這個年代。最靠近我視線的是一個穿白襯衫的中年男人，領口歪掉一邊，左邊太陽穴像被什麼重重撞裂過，半邊臉乾乾暗暗的。他站在號誌桿下，雙手垂著，目光直直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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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圍觀的那種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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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辨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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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在確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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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一涼，以為自己撞到頭，開始出現幻覺。可當我再往旁邊看，另外一個角落還有一個綁馬尾的女生，穿著已經褪色的學生制服，膝蓋往內折得很不自然，腳邊像拖著一串看不見的水痕。她也在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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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是第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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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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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路口角落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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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不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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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是來幫忙的，也不是被嚇到的行人。那些人身上有一種很一致的安靜，安靜到像早就習慣這裡發生的事，甚至，有點像是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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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拍拍我的肩膀，問我意識清不清楚，我猛地回神，再抬頭時，那些人還在。只是旁邊其他人顯然看不到，沒有人因為他們而停頓，沒有人覺得路口多站了這麼多人有任何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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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第一次感覺到真正的恐慌，不是來自痛，而是來自一種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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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路口，不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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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來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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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抬上擔架時，脖子被固定住，視線只能往上。十字路口上方的電線和號誌桿切開夜空，紅綠燈循環著變換顏色，像沒有任何感情的眼睛，一次又一次地看著地上發生的一切。我在被推進救護車前，勉強偏了一下頭，看向那幾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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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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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們離得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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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穿白襯衫的男人嘴角甚至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對我笑，又像只是臉上的傷口被風吹得裂開。他旁邊不知何時又多了一個小孩，穿著黃色雨衣，整張臉白得像泡過水，站在那裡仰頭望著我，眼睛黑得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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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門關上時，我最後看到的，是路口中央不知什麼時候站了一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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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背對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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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頭髮，白色洋裝，下擺濕濕地貼在腿上，沒有穿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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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站在我剛剛摔出去的位置，一動也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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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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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裡的一切都很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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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查、消毒、X光、縫傷口、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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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我運氣算好，右手手腕有輕微骨裂，膝蓋和手肘大面積擦傷，身上有幾處挫傷，但沒有內出血，也沒有腦震盪到需要住院觀察。他還開玩笑說，這種速度撞成這樣算撿回來的，回去記得去買樂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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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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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從進急診開始，我就一直覺得有人在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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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感覺很淡，但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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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醫護人員，不是其他病患，而像是有誰站在帘子外面，或坐在走廊末端，一直沒有走。每次我一抬頭，就只能看到白色天花板、發黃的燈、拖著點滴架經過的人，以及忙到沒空抬頭的護理師。可一旦我閉上眼，那個十字路口四個角落的人影就會重新浮起來，像影像被直接燒進視網膜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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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多，我辦完手續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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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本來說要來載我，但我不想麻煩別人，硬是叫了計程車。回家的路上經過另一個路口，我明明坐在車裡，卻還是下意識繃緊了背。司機從後照鏡看我一眼，說妹妹你嚇到了喔，我點點頭，沒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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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晚幾乎沒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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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快睡著，就會夢見號誌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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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黃、綠，反覆切換。

接著夢裡總會出現那個路口，卻不是昨晚那個樣子。它更舊、更暗，馬路上沒有車，只有很多人站在四個角落，像一場從來沒散的葬禮。而我知道我得過去，得從路口中央走過去，不然他們就會一直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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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我每一次走到中間，都會看見那個白衣女人站在那裡，背對著我。她的頭髮很長，垂到腰下，濕答答地黏在背上。我想停下來，可腳卻一直往前。等我快碰到她時，她會突然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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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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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都在她要回頭的那一瞬間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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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時，胸口悶得像壓了石頭，房間安靜得只剩下冰箱運轉聲。我一看手機，凌晨三點四十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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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醒來是三點四十七。

第二次也是。

第三次，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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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有人故意把我叫醒在同一個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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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白天，我請了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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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面身體真的痛，另一方面，我根本沒有辦法去上班。刷牙的時候，我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突然覺得很陌生。不是因為狼狽，而是因為——好像我明明活著回來了，卻有什麼東西還卡在那個路口，沒有跟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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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時，肇事那方的保險打電話來，我機械式地回答，對方說他們之後會再跟進處理。我嗯嗯啊啊地掛掉電話，心裡卻一直在想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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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知道，那個路口是不是常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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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打開手機，開始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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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查才發現，那個十字路口的事故新聞多得離譜。不是一年一兩件，是幾乎每隔一陣子就有。有人夜間直行被左轉車撞飛，有人闖紅燈被攔腰撞上，有騎士雨天打滑後被後車輾過，有計程車和機車擦撞，乘客當場飛出去。更早以前，甚至還有行人過斑馬線被撞的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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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則新聞下面，都有人留言說那裡真的很邪，說以前那塊地就不乾淨，說晚上經過會怪怪的，說路口中央好像總站著一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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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最後一句時，手指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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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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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路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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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腦子裡一下就浮出昨晚救護車門關上前看見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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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機往床上一丟，心裡開始發毛，卻又控制不住想知道更多。於是我打電話給我外婆，因為她是那種什麼街坊八卦都知道的人。果然，我才剛提到那個路口，她就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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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天是不是在那邊出車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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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背脊瞬間一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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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她怎麼知道，她說早上鄰居就傳來了，說某某路口昨晚又撞了，還說幸好那個女生沒死。我勉強笑了一下，說我就是那個女生。外婆先罵了我兩句騎車不小心，接著壓低聲音說，那個路口以前有個女生被撞死過，聽說是下班要回家，雨天，穿白裙子，被一台闖紅燈的車撞飛，送到醫院沒救回來。從那之後，晚上有人經過，都說有時候會看到一個穿白衣服的女人站在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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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外婆，只有那個女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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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在那頭頓了頓，說這種地方，出了那麼多事，怎麼可能只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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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講得很平，像只是在說菜市場很擠一樣。可那句話讓我整個胃都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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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可能只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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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昨晚我看到的，不是她們剛好路過。

她們本來就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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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本來想逼自己別再去想，結果傍晚洗澡時，又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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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脫掉衣服，站在鏡子前看自己身上的瘀青。右手固定著簡易護具，膝蓋一大片擦傷看起來像被砂紙磨過。熱水一沖，傷口刺得我頭皮發麻。我正準備低頭沖掉泡沫時，突然從鏡子裡看到一個人影站在浴室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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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個人瞬間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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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影子不高，肩膀窄窄的，像個孩子。它就站在門口，不進來，也不動。我猛地轉頭，門口當然什麼都沒有。再回頭時，鏡子裡也空了，只剩我自己臉色發白地站在霧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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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關掉水，心跳快得像要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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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聽見外面客廳有水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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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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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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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裹著毛巾走出去，客廳地板上竟然真的有一小串濕濕的腳印。不是很清楚，可的確從玄關一路延伸到沙發前，然後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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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不敢往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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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腳印是小孩的尺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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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只有左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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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晚打給我最好的朋友，叫她來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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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進門就覺得我不對勁，說我看起來像三天沒睡。我把車禍的事大概講了一遍，但沒有全部說，只說自己一直做惡夢。她幫我帶了晚餐，還順便去附近的廟幫我求了一個平安符，說不管有沒有用，掛著總比沒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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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想笑她迷信，可當她把符遞過來時，我手卻抖了一下。因為那張符一碰到我手掌，就瞬間變得冰冷，好像不是紙，而是一小塊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金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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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看我臉色不對，問我怎麼了。我剛想搖頭，客廳的燈就突然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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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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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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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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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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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兩個都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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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氣明明開著，可那一刻，我卻覺得房間裡有一種潮濕的熱氣慢慢漫上來，像很多人站得很近、很近，呼吸混在一起的那種熱。朋友皺起眉頭，說你家今天怎麼有點悶。我沒說話，因為我已經又聞到了昨晚路口那股味道——柏油、雨水、汽油，還有很淡很淡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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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視線不由自主往窗邊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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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簾沒全拉，玻璃映著室內。就在那片反光裡，我看見沙發後面站了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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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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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就站在我和朋友後面，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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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是穿白襯衫的中年男人。

一個是黃色雨衣的小孩。

還有一個，是昨天站在路口中央的白衣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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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次不是背對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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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站在反光裡，安安靜靜地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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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很白，白得不像活人。右邊額角凹了一塊，像被什麼東西撞裂過，髮絲濕黏地貼在頰邊。最可怕的是她的表情，不兇，也不悲傷，只是有一種很深、很深的疲憊。像她不是想害我，只是想把我也留下來，陪她站在那個路口，再也走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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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站起來，椅腳在地板上拖出一聲尖銳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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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嚇到，問我到底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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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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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如果說了，只會把那個畫面變得更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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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好勉強笑，說頭有點暈。朋友不放心，堅持那晚要留下來陪我。我嘴上說不用，心裡卻幾乎是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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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有些東西，不會因為房間裡多一個人，就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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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三點四十七分，我又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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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不是因為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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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有人在我耳邊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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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很輕，很近，近得像嘴唇快碰到耳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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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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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昨天，本來應該要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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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全身瞬間凍住，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床邊的夜燈沒開，房間裡只有窗外一點很淡的路燈光。我眼角餘光看到朋友睡在地上的床墊上，呼吸平穩，像什麼都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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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聲音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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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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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死閉著眼，不敢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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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知道，只要我看見了，事情就真的不會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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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個聲音沒有走，反而越來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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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

兩個。

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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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年紀，不同的口音，不同的語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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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男有女，有小孩，也有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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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低低地在我床邊說話，像一群人在很近的地方竊竊私語。聽不清每一句，可有幾個字一直重複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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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

「差一點……」

「她看得到……」

「帶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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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全身僵到發痛，直到外面遠遠傳來第一班清晨垃圾車的音樂，那些聲音才像潮水一樣慢慢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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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後，我幾乎是立刻去找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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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大廟，是我家附近一間比較老的小廟。裡面香火不算特別旺，但主神很靜。廟公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我一踏進去，他就先皺了一下眉，說妳怎麼身上那麼重。我當場眼淚差點掉下來，因為那是這兩天第一個不需要我解釋，就知道不對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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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大概情況講了一遍。他聽完沒多說，只叫我去後面洗手，把那天穿出車禍的衣服處理掉，三天內不要再經過那個路口，晚上如果聽到有人叫名字，千萬不要回。接著他燒了符，讓我帶回去泡水擦傷口，還給我一串香灰包起來的小布包，說掛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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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他，那些東西是不是跟著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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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公看了我一眼，說：「妳命不該絕，所以妳回來了。但有些沒走成的，看妳從他們中間過了一次，就會以為妳也是要留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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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喉嚨發乾，問那要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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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最後一張符放到桌上，淡淡地說：「跟他們講清楚，妳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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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以為這只是安慰，沒想到當天晚上，事情真的到了最可怕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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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點多，我一個人在房間。朋友回去了，爸媽不在同縣市，我不想讓他們擔心。外面開始下雨，雨點一陣一陣打在窗上，房間裡靜得只剩時鐘秒針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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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四十分，我聽見樓下有煞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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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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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輪胎在濕滑路面上硬生生拖出來的那種長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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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臟狠狠一縮，因為那個聲音，跟我昨天被撞上的前一秒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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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窗外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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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車燈的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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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台，是很多台，從樓下路口一台一台地照上來，把天花板照得忽明忽暗。我明明住在巷內，不可能有那麼多車燈同時直直打進來，可那個光就是越來越亮，亮到像整條十字路口都搬到了我家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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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聽見喇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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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

兩下。

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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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客廳傳來有人走路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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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濕的，拖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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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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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全身汗毛都炸起來，卻又清楚知道，不能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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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再躲下去，他們就會一直跟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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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握著廟裡求來的小布包，硬是打開房門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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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沒開燈，只有窗外車燈般的白光一陣一陣照進來。地板是濕的，從玄關一路拖到客廳中央，像有很多人剛剛才走過。沙發前，站著那個白衣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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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不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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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後站滿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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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白襯衫的男人，黃色雨衣的小孩，制服女生，頭破掉的機車騎士，手裡還抓著安全帽的中年婦人，還有很多、很多我在路口角落只來得及匆匆瞥過的人影。他們安安靜靜地站在我客廳裡，像一場壓縮過的車禍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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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白衣女人看著我，終於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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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楚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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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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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昨天，看見我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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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嘴唇發乾，卻還是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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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說：「看見了，就不該裝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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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讓我莫名想哭。因為她說得不是兇，是很累。累到像這句話她已經重複對很多人講過，卻沒有人真正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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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死握著那個小布包，想起廟公說的話，終於擠出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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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不是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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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女人安靜地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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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胸口發抖，聲音卻越來越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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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天只是經過。

我不是要留下來。

我也不能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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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後那些人影沒有動，卻讓整個空氣越來越沉。那種擁擠感又來了，像在山路上，像在十字路口中央，明明客廳很空，卻擠得我快不能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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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女人垂下眼，像是笑了一下，又像只是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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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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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每個人，當初也只是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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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我整個人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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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句話，才是最恐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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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們要帶妳走」。

不是「妳也得死」。

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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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每一個，原本都只是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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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下班、回家、去買東西、騎車、走路、等紅燈。

只是經過。

然後就永遠留在那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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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眶發熱，卻還是咬著牙把手裡的小布包捏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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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昨天回來了。

我有家。

我還有明天。

你們沒有了，不代表我要留在那裡陪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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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很殘忍，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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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時候，人要活下來，只能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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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安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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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到外面的雨聲都像遠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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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那個白衣女人慢慢往後退了一步。她身後那些人影也像被潮水拖回去一樣，一個一個變淡。她看著我，表情沒有生氣，也沒有怨，只是很深、很深的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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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後對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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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不要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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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所有光一起熄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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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沒有車燈。

客廳沒有水痕。

我的家恢復成原本的樣子，安靜得像剛剛的一切都只是被疼痛和失眠逼出來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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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知道，那不是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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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的右手腕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圈淡淡的黑青，形狀像有人從後面輕輕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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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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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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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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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之後，我再也沒有經過那個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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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繞遠路，就算多花二十分鐘，我也不去。朋友笑我是不是被撞出陰影，我只會笑笑說對啊，怕了。沒有人知道，那不是單純的怕，而是一種很清楚的界線感——我已經從那裡活著回來一次，不能再試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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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直到現在，我還是有一個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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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經過十字路口，我都不敢在紅燈時看號誌桿下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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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下雨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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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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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很怕，在某一個不小心抬頭的瞬間，又看見那些站在路口角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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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那個白衣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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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看見另一個倒在地上的我自己，從馬路中央慢慢坐起來，抬頭望向還活著的我，眼神平靜又疲憊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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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怎麼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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