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路口 - 回去收驚那晚，門外一直有人等紅燈

出車禍後第三天，我還是去收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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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我不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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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不信，而是那幾天我的狀態，已經差到不像「單純嚇到」可以解釋。我睡不好，白天會恍神，走到客廳會突然忘記自己要拿什麼，手機明明就在手上，卻還會下意識找。更糟的是，我開始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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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綠燈倒數的嗶嗶聲。

行人過馬路時的提示音。

煞車聲。

雨天輪胎壓過積水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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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一聽見，我胸口就會瞬間縮起來，像有人在裡面狠狠抓住一把。那種反應很直接，直接到我自己都討厭自己。我以前不是這樣的人。就算真的遇到怪事，我頂多當下毛一下，過幾天還是能恢復正常。但這一次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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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像是有什麼東西，真的被我從那個十字路口帶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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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明顯的是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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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半夜，只要我躺下，房間就會開始變得很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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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聽起來很怪，可那就是最準確的形容。我的房間明明不大不小，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平常住起來很正常。可是那幾天一到凌晨，整個空間都會開始縮。不是牆真的往內壓，是空氣變了。空氣像突然塞滿了很多看不見的身體，一點一點逼近，逼近到我連翻身都覺得困難，逼近到連呼吸都像吸進別人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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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明明閉著眼，卻會很清楚地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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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尾站著人。

門後站著人。

窗邊也站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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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碰我，也沒有人說話，只是站著。那種沉默，比任何尖叫都更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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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上，我媽打電話來，說外婆已經幫我問好了，老家那邊有一個很會收驚的阿姨，要我下午就去。她說得很自然，像只是約我去吃飯。我沉默了一下，最後還是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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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知道，再不處理，我可能真的會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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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下了一點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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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傾盆大雨，只是那種細細的、綿綿的，小到你不撐傘也勉強可以走，但衣服最後一定會濕出一層涼意的雨。我出門前特地看了一眼天色，整個城市灰得像一張舊照片。地面濕亮，路樹葉子被雨壓得發深，連遠處機車排氣管冒出來的煙都顯得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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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不在，外婆直接來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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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見到我，第一句就說：「妳臉怎麼越來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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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進車裡，拉安全帶時，右手腕還會痛。那圈像手指抓痕的黑青雖然淡了一點，但還在。我沒有跟外婆說，只說這幾天睡不好。她看了我一眼，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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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不是那種會把事情講得很可怕的人。她那一代人，很多東西是信，但不會一直掛在嘴上。就像她會固定拜拜，會記得農曆日子，會知道什麼時候不要亂說話，可她不太會像年輕人那樣把「有沒有」拿出來辯論。對她來說，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既然我說我被路口撞到之後一直不對勁，那就去收驚，沒有什麼好多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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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開到巷子裡，那位阿姨家是一棟很舊的透天。不是陰森，是很普通的那種舊。鐵門邊有鞋櫃，門口掛著幾串乾掉的艾草，屋簷下有風鈴，風吹過時聲音不脆，反而有點悶。我一踏進去，就聞到很重的香味，混著檀香、燒過紙的灰味，還有一點藥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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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六十歲上下，頭髮梳得很整齊，穿得也很乾淨，一點都不像電影裡那種故弄玄虛的人。她看見我，只是先皺了皺眉，然後讓我坐在小客廳中央的塑膠椅上。她沒有馬上問話，而是先點香，繞著我走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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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剛靠近我左肩的時候，原本筆直的煙突然往下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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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自然飄散那種，是像被什麼東西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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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停了一秒，抬頭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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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不是有去過不該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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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喉嚨乾了一下，說：「不是我主動去，是……出車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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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點頭，像明白了什麼，繼續繞第二圈。這次香到我背後時，煙整個打橫，直接往門外飄。阿姨臉色有點沉，叫外婆去把門關上，再順手把門口那塊紅布簾也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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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照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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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一關，客廳裡瞬間安靜很多。外面的雨聲被隔掉一半，只剩屋內那種燒香時特有的、靜到能聽見灰掉落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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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開始收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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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上拿著衣角和香，一邊念，一邊輕拍我的肩、背、額頭。內容我其實聽不太清楚，大概就是把魂叫回來、把驚嚇收回來、把不屬於我的東西送走。我本來還很緊繃，可她拍到第三下的時候，我突然覺得很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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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委屈，是一種很奇怪的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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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這幾天硬撐著沒讓自己垮掉的那一層殼，被人用一種很平常、很老派的方式，一點點敲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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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那時候，門外傳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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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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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很規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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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嗶、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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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個人瞬間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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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行人號誌倒數的提示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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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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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裡是巷子。外面沒有那種大路口，也沒有會發出倒數聲的號誌設備。那聲音很近，近得像就在門外幾步的地方，規律、冰冷、不帶感情，一下一下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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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顯然也聽見了，她抬頭看了一眼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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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手上動作停都沒停，只更快地念，拍我的力道也重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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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嗶、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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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持續了一會兒，突然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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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門外開始有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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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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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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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人在門外停下來的那種腳步聲。鞋底摩擦濕地面，衣服擦過雨水，腳步很亂，卻沒有交談聲。整個門外像一下站滿了人，可奇怪的是，完全沒有活人聚在門口會有的那種氣味和雜亂。只有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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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到最後，只剩下雨滴從屋簷落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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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額頭開始冒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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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突然把香插進香爐，低聲說了一句：「門外有人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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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她不是對我說的，是對外婆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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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臉色也白了一點，問：「怎麼會跟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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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沒有立刻回答。她拿出一小碗米、一把剪刀、一張黃紙，把黃紙捲成一個很小的人形，壓在米上，又取了我幾根頭髮纏在上面。她一邊做，一邊低聲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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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那天是不是有看到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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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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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又問：「看到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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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想，說不出準確數字，只能低聲說：「很多。路口四個角落都有。還有……中間有一個穿白衣服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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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的表情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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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人，不是普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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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喉嚨縮緊，問她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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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正面回答，只說：「妳被撞的時候，魂有一部分被她叫住了。妳自己回來了，但她不覺得妳真的走了，所以這幾天她一直在找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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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背後一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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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冷，是像有一隻冰濕的手，從脊椎一路輕輕摸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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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那時候又有聲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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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是很輕很輕的拍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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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砰砰砰」那種敲，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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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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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有人用濕透的手掌，很有禮貌地，一下一下拍著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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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全身雞皮疙瘩瞬間炸開，腿軟到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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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已經在念阿彌陀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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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把那個黃紙小人塞到我手裡，要我兩隻手捧著，不管等一下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要放開，也不要往門口看。她說完，就走去神桌前，點了三炷新的香，對著門口拜了一拜，嘴裡開始快速唸起我完全聽不懂的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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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那個拍門聲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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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變成說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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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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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的，隔著門，像很遠又像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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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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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天看著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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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個人僵住，手心捧著那個小黃紙人，捧到發抖。

阿姨聲音更快了，像完全不想讓她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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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門外那個聲音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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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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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明回頭看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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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呼吸一下亂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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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想起來了。

救護車門關上前，我確實看了她最後一眼。

不是故意，是本能。

可對那個東西來說，也許那一眼，就等於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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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沉默了兩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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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開口時，聲音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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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到我覺得她不是站在門外，而是已經把臉貼在門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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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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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為什麼不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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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我差點把手上的紙人捏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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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句話，我之前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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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在門外，是在車禍那晚、在半夢半醒時、在我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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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牙齒不自覺發抖，視線死死盯著自己膝蓋，連抬一下都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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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突然一掌拍在桌上，聲音很響，像在打斷什麼。她厲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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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妳的人！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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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的燈猛地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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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瞬間暗了半秒，又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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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一閃之間，我明明低著頭，卻還是從眼角餘光看見——門縫下面，慢慢滲進來一灘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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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滴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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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像有人裙角濕透了，站在門外不動，水慢慢沿著門檻流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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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胃瞬間縮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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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抓起桌上的鹽，一把往門口撒過去。那水像碰到什麼燙東西一樣，竟然很快地縮了回去。門外也終於沒有再拍門，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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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種「很多人站在外面等」的感覺，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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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門外是一整個紅燈前的路口，擠滿了不能走的人，只能停在那裡，等，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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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不知道多久，阿姨才終於慢慢放下手，轉頭看我。她額頭也有汗，臉色比剛才更白。她叫我把手上的黃紙小人交給她，然後拿去後面燒掉，再用一碗米水幫我重新拍一次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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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她的動作比剛剛慢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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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到最後，她低聲跟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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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回去後，不要看窗。

不要聽見有人叫妳就回。

最重要的是，如果半夜聽到紅綠燈聲，不要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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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問她為什麼不能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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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我，眼神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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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妳一數，就會想跟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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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送我回家時，天已經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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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外的雨還在下，路燈一圈一圈暈開，整條街都濕亮濕亮的。我坐在副駕，整個人很累，卻不敢放鬆。因為我知道，事情還沒有完全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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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後，我照阿姨說的把鞋子放整齊，把收驚後給的符水沾一點擦在額頭和手腕，再把那個新的平安符掛在床頭。做這些事情時，我其實有一種很荒謬的感覺——像自己正在跟另一個看不見的世界談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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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知道你們在。

你們也知道我知道。

可是今天，先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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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十一點多，我還是很怕，可不像前幾晚那樣一碰到床就有擠壓感。房間只是安靜，安靜到能聽見自己心跳。我縮在被子裡，眼睛盯著天花板，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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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來時，剛好三點四十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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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不是因為夢。

也不是因為有人在耳邊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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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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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聽見了門外的紅綠燈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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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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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律、冰冷、單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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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一下、一下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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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全身瞬間僵住，想起阿姨的交代：不要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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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人的腦子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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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越告訴自己不要做一件事，就越會不由自主地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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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床上，眼睛瞪著黑暗，明明沒開口，可心裡還是開始跟著那聲音默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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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二。

三。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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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數到第五下時，突然意識到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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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一般路口的倒數聲，不可能這麼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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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它中間沒有切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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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只是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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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個永遠不會變綠燈的號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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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刻停住，不敢再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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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很輕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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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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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家門口經過，慢慢地，走到我的房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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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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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個人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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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安靜了大概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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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在門板外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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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今天……怎麼沒過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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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我全身血都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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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聲音，不是那個白衣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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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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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天站在路口、穿黃色雨衣的那個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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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死抓著被角，不敢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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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靜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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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那個聲音像很失望一樣，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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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腳步聲又慢慢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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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嗶嗶聲，也終於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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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一夜後來幾乎沒睡，等到天亮時，窗外有鳥叫，我整個人像從水裡被撈起來一樣，累得連手指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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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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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之後，那些東西真的慢慢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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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完全消失，而是像知道門沒那麼容易開了，開始離我遠一點。偶爾我還是會在玻璃反光裡，看見路口角落站著誰；偶爾經過下雨的十字路口，會突然聞到那股混著柏油、汽油和血的味道；偶爾半夜醒來，也還是會有幾秒覺得房間太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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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沒有再夢見那個白衣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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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沒有再聽見有人在我耳邊問我，為什麼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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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有時候，等紅燈的時候，我還是會忍不住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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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那天我真的晚一秒。

如果那個撞上來的角度再偏一點。

如果我沒被送上救護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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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現在，站在某個路口角落，安安靜靜看著別人過馬路的人，會不會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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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讓我毛的是，這些問題每次冒出來時，我腦子裡總會跟著浮現同一個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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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

紅燈。

很多站著不動的人。

還有一個穿黃雨衣的小孩，站在斑馬線邊緣，很有耐心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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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下一個，差一點就能留下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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