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者的旁白 - 第一人稱 03 影子

真是萬萬沒想到，在綜合大樓門口遇到葉家祥後，接著又和他上同一堂通識課。

我們到教室門口時，原本可以不被注意的走進去，偏偏裡面坐滿人，只剩下靠前排的位置沒有人坐。在我們穿梭座位過去時，那一條學生紛紛抓起書包「讓路」，即使在專心上課的人也往我們這裡瞄了一眼。

教室窗邊坐著一個擁有一頭黑色長直髮的女生，白皙肌膚搭配混血兒的五官。

我感受到她眼光逗留在我們身上特別久，當我回看時，她將眼神飄移到了窗外。

那個女生的雙瞳佩戴著灰藍變色片，細尖的指甲塗著不符合年齡的成熟酒紅色，即使她剛剛沒有看向我，我也會注意到她。她在學生群裡特別明顯。

好久不見⋯⋯鐘亞安。

這一句在我腦袋裡迴響。

我手指不安地緊捏書包拉鍊，強壓住在心底湧動的黑河，它伴隨著恐懼、緊張，以及憤怒。

這一堂課儘管教授講得神采飛揚，整間教室都彷彿被開了靜音，寂靜無聲。

那個曾經霸凌我的女生，就坐在那裡。

她在窗邊逆光的剪影，緩慢爬過檔在我們之間的學生們，抓住我的衣角不放，成了一道侵蝕理智的陰影。

─ ✦ ─

學生餐廳裡，大媽欲言又止地看著我。

大媽握著一雙筷子懸在半空，極其戲劇性，約莫一分鐘後才開口：「高羽燕，我是預期你轉學第一週就會交到新朋友，但是沒想到會是男朋友。」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1oYyjikwX

「他不是我的男朋友。」我回嘴。

「也可以是喔。」葉家祥在我旁邊飄來一句，害我差點把剛剛喝到喉嚨的湯又噴出來。

「這位先生請不要講話，你打擾到我們用餐了。這本來是我跟她一對一的約會，你可以往隔壁桌坐嗎？」

隔壁雙人桌的情侶原本還有說有笑，瞬間一臉問號地看著指向他們的大媽。

這是要葉家祥坐上誰的大腿上嗎？

「羽燕，這個人是誰？為什麼會來蹭飯？」

葉家祥口氣無奈：「我現在可以講話了嗎？」

「不可以。」

「他是葉家祥，是我小學三四年級的同班同學，我們三個人有讀過同間國小。」

大媽歪頭思索：「葉家祥，這名字我聽過，有點熟。」

家祥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已經猜到大媽要接續講什麼。

「啊！你是不是有個綽號，叫殺人兇手還是殺人犯之類的。」

原本鬧哄哄的餐廳，聲量調降一半，好奇眼光從四面八方投射到我們這一桌。

「噓，小聲點。」

我尷尬地伸出手想阻止大媽，他完全不理會我，繼續追問：「到底為什麼會有這種綽號？」

「因為⋯⋯。」葉家祥話音未落，又被大媽打斷。

「不要講話。」大媽瞥了一眼家祥，姿態像是深宮裡的言嬤嬤。

我扶著額頭，思考到底要怎麼解釋會比較好。低聲地像是個宮女：「是我的錯，我誤會他了。結果雪球越滾越大。」

小學三年級下學期的某一堂下課，我看到家祥蹲在操場邊，很好奇他在做什麼。

當時的葉家祥是圓滾滾的，加上憨厚慢半拍，很常被其他男生同學捉弄。

我走向前看到他在用樹枝觸碰一隻小鳥，受傷的翅膀在撥弄的過程中溢出血。見到那幅場景，我嚇到失聲：「哇！殺人兇手！」

旁邊一群男生發現後，也紛紛附和，在場邊此起彼落地呼聲起來。

一直到訓導處的老師來關心，這場鬧劇才結束。也是老師來了以後，家祥才對老師說出實情。

當時他只是想要救那一隻場邊的小鳥，想要讓牠遠離操場跑道。他不曉得該怎麼做、也不敢摸，只能先用樹枝確認。

聽家祥說，在訓導處的老師協助把小鳥抓起來送去動物醫院的路上，那隻小鳥最終還是死了。

往後，不明所以的男同學們看到家祥，還是會一直用「殺人兇手」戲弄他。

葉家祥挑眉，略帶責備地對我說：「這個殺傷力到我上了國中都還在呢，真可惜你去上別間國中，沒有看到好戲。」

我記得在小學時，就算我跑去和其他同學解釋來龍去脈，也並沒有阻止這個奇怪的暱稱繼續擴散。

「對不起。」我是真的感到抱歉，在小學畢業前，我也和他道歉了不下一百次。

「沒事啦，後來我升國二的時候抽高，有身高優勢、長相又變兇了。過了暑假，反而沒有人敢靠近我。」他的思緒回到了現在，深深嘆了一口氣：「本來就沒朋友，好像變帥了以後，更沒朋友了。」

「媽的。」大媽冷哼：「我剛剛本來還有點同情你，你還是別說話好了。」

隔週，大媽在餐廳門口推了家祥一把：「幹嘛，你又來蹭飯？」

差點沒站穩的家祥，馬上回嘴：「誰蹭飯啊？你上禮拜手上那杯飲料還我買的，錢都還沒給我。」

「媽的，難怪那杯珍奶，珍珠特別難吃。」

後來每週三在那一堂會遇到家祥的通識課結束後，我們三個人就會一起吃午餐，漸漸地也越走越近，偶爾會約出去一起看展覽、參加學校的活動。

我看著他們兩個人的互動鬥嘴，也常常會被逗得呵呵大笑。

我會期待週三的午餐，但是在午餐前的那一堂課，我依然對鐘亞安這個人的存在耿耿於懷。

就像是你仰望湛藍蒼穹，遠方有一片烏雲正在慢慢集結。

在偌大的藍色之下，那片小小的烏雲根本沒什麼。

放下吧。

這是迴盪在我腦海的另一道聲音。

那些讓時間沖淡一切的心靈雞湯和道理，我都明白。只是能不能做到，那是另一回事。

想到這裡，我有點悵然若失。

大媽注意到我的神情，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們正要去捧場看葉家祥的演出，葉家祥他是戲劇系的，他說他的角色沒台詞，不去看也沒關係。但是如果我們沒有去，我們就不是朋友。

大媽：「你表情不對勁，是身體不舒服嗎？」

「不是。」我搖搖頭：「我只是生理期快來了。」

這是個當你沒有辦法說出煩惱時的萬用回答。

大媽很聰明，如果細算起來，我這學期大概生理期一直要來不來，早該去看婦產科醫師了。

雖然知道我在忽悠他，但是他也不會過問，只是心領神會地嘟噥一句：「沒事就好。」這就是大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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