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深林中,那具體型如牛的三目妖虎屍體橫臥在泥濘之中,鮮血仍在滴滴答答地滲入土裡。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腥臭味與尚未散去的死亡氣息。
李相站在虎屍旁,胸口仍在劇烈起伏。雖然兩世靈魂的融合讓他此時擁有驚人的冷靜,但那種與死亡擦肩而過的顫抖,依然透過年輕的肉體誠實地反饋回來。他看著那被劍光貫穿的巨大創口,以及無名仙人離去時那決絕的青色流光,深刻地意識到:這個世界,與他記憶中的那個「矽谷」截然不同。
這裡,命如草芥,而力量決定一切。
「呼……」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強行按捺住內心的悸動。他知道,這裡雖然靠近青山禁制,但這巨大的虎屍本身就是一個誘餌,隨時可能引來更可怕的妖邪或原生的野獸。
他必須盡快離開。
李相咬了咬牙,從腰間拔出一把已經被磨得有些發亮的小刀。這原本是家裡給他用來割草繩或防身的小玩意兒,此時卻成了他唯一的工具。如果是個普通的十一歲孩子,面對這具堅韌如鐵皮的妖虎屍體,恐怕連刀子都不知道該從何處下手。但李相不同,他那融合了工程師邏輯與豐富叢林生存知識的大腦,在一瞬間便規劃出了最佳的解剖路線。
「雖然沒有現代的解剖工具,但這小刀磨得夠利,只要順著肌理與關節縫隙……」
他蹲下身,首先將目光投向了老虎那顆血紅色的額頭。那第三隻眼睛已經閉合,但周圍的皮膚顯得極為特殊,隱約透著一絲金屬的光澤。他知道,這隻眼睛恐怕是妖魔身上的「寶物」,但他現在的力量太弱,若是在市集上拿出這東西,恐怕會招來黃、王兩大家族的凱覦。
「財不露白,實力未到,不可強求。」
他果斷地放棄了取眼,而是轉而對準了老虎的嘴角。那裡露出兩根長達尺許的尖銳虎牙,寒光粼粼。這東西,即便不具備特殊的靈氣,也是製作上等符具或裝飾品的材料,在市集上能換取不少銀兩。他用刀尖費力地沿著牙齦割開,再用石頭作為重物,狠狠地敲擊虎牙根部,花了許久的功夫,才將這兩顆虎牙完整地取下,用一塊破布小心翼翼地包裹好,塞進懷裡。
接著,是最困難的工作——剝皮。妖魔的皮比尋常老虎要堅韌十倍。李相不得不將全身的力量與重心引導至手臂,增加刀刃的穿透力。他小心翼翼地沿著腹部中線下刀,每一次切割都需要精準地掌握力度,不能傷及底下的肌肉與內臟,否則腥臭的血液會瞬間污染毛皮。
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滑落,濺在虎皮上。整整半個時辰,他才將這張雖然有些破損(因為被劍光貫穿),但依舊完整且龐大的暗金色虎皮剝下。這東西太過沉重,他只能盡量將其捲起,用一條藤蔓紮好,背在背上。
最後,是食物。雖然妖虎身體大部分都太過血腥,但養父母曾提到過野外的妖物肉對普通人有益。李相憑藉直覺,選取了妖虎的一隻後腿。那裡的肌肉纖維最為粗壯,且相對乾淨。他費力地將整隻碩大的獸腿割下,腥紅的肌肉中隱約可見淡金色的筋絡。
當一切都準備妥當,天邊的夕陽已經只剩下最後一道餘暉,將整片青山染成了一種病態的暗紅。森林裡的陰影開始像有生命一樣向他聚攏。李相不敢有半點耽擱,扛著沉重的獸腿與虎皮,沿著記憶中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向著那條標記著安全邊界的長河支流跑去。
跨過長河支流,那股令人窒息的壓抑感瞬間消失無蹤。李相知道,自己終於回到了被「人氣」與城鎮禁制庇護的區域。
遠處,崙河鎮的東城門已近在咫尺。夕陽的餘暉下,高聳的城牆显得巍峨而溫暖,城門口站著幾名昏昏欲睡的黃家私兵,他們對這個扛著比自己還大的獸腿的小乞丐只是隨意地掃了一眼,便不再理會。
崙河鎮,這座依著從崙山蜿蜒而下的溪流(也是那條長河的源頭之一)而建成的大鎮,是整個昭南鄉東邊的經濟樞紐。這裡聚有千戶人家,煙火繁盛。東城區大多是像李家這樣的普通凡人居所,腳夫、雜役、小商販在這裡混雜而居。
李相熟練地穿過狹窄而有些濕漉漉的街道,空氣中飄散著各家各戶準備晚餐的油煙味與廉價的劣酒味。看著兩旁雖然破舊但充斥著生活氣息的木質建築,李相那顆在生死邊緣遊蕩了一整天的靈魂,終於有了落地的踏實感。
「李老爹家的孩子,今兒怎麼扛了這麼大一根骨頭?」鄰居張大嬸一邊在門口摘菜,一邊有些驚訝地問道。
李相只是笑了笑,敷衍了幾句,腳下的步子更快了。
他的家,在一條名為「太平巷」的盡頭。那是三間有些歪斜的土胚房,雖然有些破舊,但院子被李母打掃得乾乾淨淨。還沒進門,李相就聽見了院子裡傳來的劈柴聲與李母那有些焦慮的呼喊聲。
「相兒!相兒!這孩子跑哪去了?天都要黑了還不回來!」
李相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院子那扇有些吱嘎作響的木門。
「爹,娘,我回來了。」
坐在院子中間劈柴的是養父李順,年過四十,老實巴交,常年的腳夫生涯讓他的背有些駝,臉上佈滿了被風霜雕刻的皺紋。而在廚房門口焦急等待的是養母李氏,正一臉焦慮地看著門口。
當他們看見李相扛著那隻比他身體還寬大的鮮血淋漓的獸腿,以及背上那大包袱時,兩人都愣住了。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劈柴的斧頭「哐噹」一聲掉在地上。
李氏顫抖著手指著李相,聲音都在打顫:「這……這是什麼?」
「大蟲(老虎)的腿。」李相淡淡地說道。
「你……你這孩子……」李順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間,他眼中的震驚迅速轉化為憤怒與極度的恐懼。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李相面前,猛地將他背上的虎皮包袱扯了下來,狠狠地摔在地上。
「誰讓你去荒野的!誰讓你去那些鬼地方的!你想死是不是!」李順扯著李相的肩膀,憤怒地吼道,那一瞬間,他的力氣大得驚人,震得李相肩膀生疼。
荒野,那是凡人眼中的絕地。那是被原生魔物氣息佔據的地方。在荒野中,沒有城鎮的人氣壓制,沒有那踏入仙門的修仙者的保護,哪怕是最普通的一顆草、一塊石頭都可能蘊含著致命的邪靈。凡人一旦深入,很容易遇到妖邪,被其殺死、吞噬,甚至連靈魂都無法安息。
李家夫婦雖然沒讀過書,但他們知道,凡人唯一的活路就是老老實實地呆在崙河鎮內,呆在人氣旺盛的地方。凡人跑進荒野,那和主動把自己送進妖魔的嘴裡沒有任何區別。
看著父親那憤怒中帶著極度恐懼的面孔,李相沒有反駁。他知道,這是他們最純粹、最笨拙的愛。融合了前世記憶的他,此刻更能理解這兩位雖然弱小但傾盡全力撫養他的凡人夫婦的良苦用心。
「爹,我只是在邊界附近捉山雉,不小心走遠了點……這老虎是被天上的仙人殺死的,我只是……撿了點便宜。」李相說了半真半假的謊言。他並沒有提到無名仙人邀請他修仙的事情,因為他知道,修仙對於李家夫婦來說,那是一個比妖魔還要虛幻、還要危險的概念。那意味著永遠的離別,意味著未知的風險。
「撿便宜?那是妖魔的屍體!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大膽子!你這是在拿自己的命開玩笑!」李順依然憤怒,但語氣中的恐懼稍稍淡了一些,他蹲下身,有些遲疑地翻看著那張暗金色的虎皮。
「老爹……」看著李順抖動的雙手,李相知道,他們怕的不是老虎,而是老虎背後那個凡人無法抵抗的陰影世界。
李氏此時也走了過來,雖然眼中還含著眼淚,但還是輕輕推了推李順:「相兒這不是平安回來了嗎……你看他,渾身都是血,快,快去洗洗。」
她看著李相那疲憊但冷靜得過分的神情,心中有些古怪的感覺,彷彿這個一向安靜的孩子,從今天起有些不太一樣了。但她沒有多想,只是把那隻碩大的獸腿扛進了廚房。
「不管是怎麼來的,這東西既然帶回來了,就不能浪費……荒野上妖物的氣血最是滋補……我這就去煮,讓相兒好好補補。」
這是一個凡人母親最質樸的想法:不管活著的妖邪多詭異,只要能變成食物,那便是對一家人最大的幫助。
那一晚,太平巷的小小木屋裡,飄散出了不同尋常的香氣。那是一種濃郁、深沉且帶著一絲奇特甜膩的肉香。
李氏拿出家裡那口生了鏽的大鐵鍋,將那隻獸腿切成了小塊,加入了家裡僅存的一些粗鹽與不知名的野草藥,燉了滿滿一大鍋。
飯桌上,一向老實寡言的李順看著那一盆熱氣騰騰的肉,狠狠地下了下決心,端起碗給李相盛了滿滿一碗肉。
「吃吧,吃飽了,以後不許再跑遠了。」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但眼中的憤怒已經被無奈的愛意取代。
妖邪儘管詭異,但它們的身體結構中確實蘊含著原生野獸無法比擬的強大氣血精元。對於凡人來說,這些血肉雖然有著某些隱性的「毒性」(長期食用可能導致身體異變),但在短時間內,對於凡人虛弱的身軀,卻有著強筋健骨、增加力氣的奇效。在黃家與王家這樣的大家族中,高價求購荒野的妖獸肉作為子弟訓練基礎武功的補品是常有的事。
這燉好的妖虎肉,雖然還是相當乾澀,但入口之後,李相感覺到一種火熱的能量順著食道進入胃中。
雖然李相仍舊不知情,但被無名修仙者發現的自動轉換靈氣的能力,在這一瞬間被強烈的激發。
他這時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在他呼吸間微弱如絲的轉化靈氣,此時如同變成了一條洪流。那股被吸入體內的妖虎氣血,在他的身體每一個竅穴、每一條筋絡中橫衝直撞,強化著這具柔弱的十一歲身軀。骨骼在輕微地鳴叫,筋肉在顫動,他的氣力也在緩緩的增長。
「這東西……簡直是生物強化劑!」李相心中狂喜。
雖然沒有任何功法引導,但那「被動進程」卻以一種最原始但也最有效率的方式,將這些氣血壓榨、轉化到了極致。
飯桌上的氛圍依舊凝重。李順夫婦默默地吃著肉,似乎把對今天的後怕都發洩在食物上。在普通人眼中,食用妖獸肉本身就是場難得一遇的味道。
當最後一口肉被吞下,一頓豐盛的晚宴在無聲中結束。
夜晚很快來臨。
崙河鎮的煙火逐漸熄滅,喧囂的街道重歸寧靜。夜色濃稠如墨,這座繁華的大鎮像是一個疲憊的巨人,在夜色中陷入沉睡。與李相前世那不夜城西雅圖不同,崙河鎮的街道上,在夜間沒有一絲燈光。
所有人家,無論是東城區的貧民,還是西城區的大戶,都默契地在太陽完全下山後熄滅了最後一盞燈。
這是崙河鎮存在了數百年的不成文鐵律:崙河鎮夜間不能點燈。
據說,點亮燈火,會引來夜色中某些不可言說的髒東西。人氣可以壓制白天的原生魔物,但在夜晚,禁制的力量減弱,點燈就像是給某些惡意的靈魂指明了方向。
在這種死一般的死寂之中,只有從東城門方向,時不時地傳來一道呼喊聲與清脆的銅鑼聲:
「哐——!」 「晚更到了!莫點燈——!」 「早睡!待明日升起……再起身——!」 「哐——!」
那是打更人。那聲音在空曠的巷弄裡迴盪,帶著一種古老的警示意味。他們是這座城鎮夜色中唯一活動的存在,用那沙啞的嗓音提醒著所有人遵循古老的禁忌。
李相坐在床頭,看著窗外漆黑一片的太平巷。兩世靈魂融合後的思維,在此時開始對這座城鎮進行重新評估。
「打更人……不能點燈的禁忌……青山下的封印……那無名仙人所說的通天路……還有二十天後的『斷峽』入山口……」
「二十天。」
時間不多了。
他知道,如果自己繼續呆在這裡,雖然可以像一個普通凡人那樣,在父母的庇護下勉強生存個幾十年,但命運將永遠掌握在別人(或者別的生物)手中。如果想要掌握自己的命運,想要擁有像無名仙人那樣斬殺妖邪的力量,唯一的路,就是那一座通天之路。
即便那條路佈滿危險,即便那意味著要與今世的父母離別,即便他可能死無葬身之地。
「我已經死過一次了。」他心中泛起一絲不符合年齡的豁達。
眼睛一閉一闔。
當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透東城門的雲霧,李相已經在院子裡做完了最後一套伸展動作。昨天那一頓妖虎肉的能量已經完全融合。此時的他,雖然外表看起來依然是一個有些結實的十一歲孩童,但他能感覺到,這具身體裡蘊含的力量,已經超越了尋常十一歲的青年,甚至感覺能夠和普通的家族私兵,在純粹的肉體力量上簡單的對抗。
李相帶上那兩顆包裹好的虎牙與捲好的虎皮,來到了崙河鎮最熱鬧的東城區大市集。
市集位於東城區與城中心的交界處,是一個由無數地攤、木質商鋪與人流構成的嘈雜區域。每天清晨,這裡是昭南鄉最繁忙的地方:山貨商、皮革商、藥材商、腳夫、黃家與王家採購人員在這裡進行著頻繁的交易。
黃家與王家作為崙河鎮的兩大家族,控制著大部分利潤豐厚的交易。李相要想換取大額的財物與行囊,只能前往這兩家控制的商舖。
他選擇了「王家商號(Wang Family Trading House)」。王家一向以貨源廣、價格相對公道(當然也是相對)著稱。
李相費力地擠開人群,來到了王家商號的櫃檯前。看店的是一個年過五旬的小個子老先生,名叫王德,一臉的精明相,正無聊地撥弄著算盤。
「老先生,這東西,能收多少?」李相直接將那包著虎牙與捲好的虎皮放在了櫃檯上。
王德掃了李相一眼,眼中本還帶著一絲睡意。但當他看見那兩顆寒光粼粼、比他手指還長的尖銳虎牙,以及那雖然有破損但卻透著淡淡暗金光澤的虎皮時,眼中的疲倦瞬間變成了震驚。
他猛地推開算盤,用手有些顫抖地摸了摸虎牙根部,又翻看著虎皮上的紋理。
「這……這是妖虎的牙!這皮……這雖然不是完全的原生妖獸,但這紋理,至少也得是妖邪層次的大蟲才能有的!」王德抬起頭,看著這個只有十一歲的孩子,眼中多了幾分審視。
王家作為控制崙河鎮商貿的家族之一,自然知道妖獸材料的價值。尋常大蟲皮也就幾十兩銀子,這張虎皮雖然有些破損,但因為沾染了妖邪氣血,至少值個三百兩銀子。而這兩顆虎牙,那是製作驅邪符具的上等材料,價格更高,至少五百兩。
「你是從哪得來的?」王德雖然在詢問,但眼中的好奇已經藏不住了。他一個老油條,自然看得出來這東西絕不可能是這個孩子自己得來的。多半也是從哪裡撿便宜得來的。
「仙人殺死的。」李相陳述了事實,語氣平淡,「老先生,我只要現銀,以及我要買一些出行的東西。」
「現銀?」王德眼珠子轉了轉,隨即換上了一副笑臉,「好,好。這虎皮雖然有些破損,但既然你這麼誠心,我們王家商號一口價:連皮帶牙,給你七百兩銀子!」
這是一個有些壓榨但又不會把這個十一歲孩子逼急的價格。如果李相拒絕,恐怕走出這個門,黃家的人就會直接出價搶貨。
「可以。」李相果斷地下了決定。七百兩現銀,對於一個凡人農家來說,那是數年都掙不來的巨資。
「老先生,這東西我要買行路上的肉乾、糧食、草藥、刀具,全都要上等的。」
王德有些驚訝於這個孩子的果決。他招了招手,讓一名夥計去取錢,自己則在櫃檯上撥弄著算盤:「肉乾十斤(要王家商號自製的豬肉乾),上等乾糧三十斤,止血草(紅眼榕)、驅蟲散(樟腦)、開山刀(精鋼)、狩獵刀(帶護手、放血槽),草藥(包括能提神醒腦的『凝神』、解蛇毒的『千石散』)……」
這一去,要花上數十天,恐怕也不會在回鎮上了。李相必須要把該準備的東西都準備好。他要在路上尋找泉水或是涼水攤,所以飲水的問題只能靠容器裝載,他買了兩個上等的鹿皮水袋。至於刀具,草藥、乾糧,那更是生存的基礎。
這一切加起來,花了整整一百五十兩銀子。當那名夥計將五百五十兩雪白的銀兩(扣除開銷後的餘額銀兩與五張面額一百兩的通寶銀票)以及打包好的龐大行囊(一個巨大的牛皮背負式背囊)交給李相時,王德看著這個雖然矮小但眼神堅定的少年,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
「孩子……這世道險惡,你這麼年輕要想得仙途,不容易啊。」
「多謝老先生警示。」
李相接過背囊與財物,沒有半點留戀,費力地將這沉重的背囊背在背上。那具妖虎皮肉強化的身軀發揮了作用,雖然這背囊比他自己還要沉,但背在他背上,步伐卻依然沉穩有力。
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太平巷的方向。他思考片刻後沒有選擇回家道別。他知道,離別對於凡人父母來說太過痛苦。如果他活著回來,那便是最好的離別禮;如果回不來,至少讓他們能帶著昨日餐桌上的愉快記憶裡。
在今日出門之前,他便已經先預留好書信了。
背負著自己的命運與兩世的記憶,他頭也不回地向著東城區大市集的廣場方向走去,那裡是離開城鎮、通往青山東側的出口。
然而,當他穿過喧囂的鋪子街,來到緊鄰的市集廣場時,馬上又遇到了一樁怪事。
市集廣場原本是給各家家族採購人員堆放貨物與行腳人流轉運的區域。通常情況下,這裡只會堆滿木箱子與疲憊的腳夫以及各式地攤。
但此時,市集廣場上卻聚集了數百名村民與商販。人群層層疊疊,議論紛紛,甚至隱約傳來婦女的哭泣聲與守衛的呵斥聲。
一種不同尋常的騷亂感在人群中蔓延。
「哎呀,真是太慘了,血流了一地。」 「聽說是一早來開場的黃家張老爹發現的,嚇得魂都沒了。」 「誰知道這人是誰啊?不認識啊,從來沒見過。」 「死的太慘了,那胸口簡直就是個窟窿。」 「這……這不會是被什麼仇家殺死的吧?」
村民議論紛紛,語氣中充滿了惶恐。
李相心頭一跳。他本能地感覺到這件事跟自己有關,在此時此刻,任何不同尋常的騷亂都可能意味著變數。他費力地擠開人群,利用那一具被強化過的身體擠出了人群的最前面。
當他終於擠開人潮來到廣場的中心區域時,眼前的景象讓他的瞳孔驟縮。
廣場的泥土被染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鮮血像是不值錢的水一樣灑得到處都是。幾名黃家的私兵正圍在廣場中間,一臉不耐煩地驅趕著試圖靠近的群眾。
而在鮮血的中心,一個人影倒臥在地上,似乎沒了聲息。
那人影身上穿著一件雖然沾染了血漬但依舊顯得乾淨、材質不俗的青色長袍。長袍的袖口上,繡著一個凡人或許看不懂,但曾在李相記憶之中出現過的——仙人服飾上的符記。
雖然臉已經看不清楚了,因為臉上的肌肉已經爛成一坨,彷彿是被什麼鈍器狠狠地砸碎過,完全失去了辨識度。
讓李相整個人震驚得僵在原地的是:這人身上的衣著、這材質、這符記,竟然跟昨天那個斬殺三目妖虎、踏劍而來的無名修仙者,一模一樣!
唯一的區別是,這個人影的胸口上,有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豁口。那裡的血肉塌陷一片,肋骨盡斷,那樣式,恐怕是被什麼人用棍棒強行穿胸而亡。
一個來自崙山門下的仙人……竟然在此時此刻,死在了崙河鎮的市集廣場上?
而且是被以如此野蠻、粗暴的手法殺死的?
李相站在原地,背負著的背囊重得像是要壓垮他的骨頭。他回頭望向青山的方向,青山依舊高矗,但在那一層雲霧之中,彷彿有一雙雙凡人看不見的、惡意的眼睛,正冷漠地注視著這座繁華的大鎮。
這個世界的真實,比無名仙人嘴上所說的「通天路」這幾個虛無縹緲的字,還要危險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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