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那是透進骨髓裡的冰冷。
李相最後的記憶，停留在西雅圖深秋的一個傍晚。身為頂尖科技公司的架構師，他在忙碌了一整天後，正打算穿過鬧區去買杯咖啡。然而，一聲突如其來的刺耳槍響，打破了所有的邏輯。
槍擊案發生在喧鬧的街角。在人群的尖叫聲中，他感到胸口一陣灼熱，隨後便是排山倒海的虛無感。他倒在冰冷的柏油路上，霓虹燈的餘輝在眼中散成無數個模糊的亂碼。
「這就是……結束嗎？」他在心底發出最後一聲自嘲。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世界變了。沒有了摩天大樓，沒有了消毒水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泥土的芬芳與溫暖。他成了一個繈褓中的嬰兒，被一對焦慮又驚喜的夫妻抱在懷中。那對夫婦年過四旬，一直無後，在昭南鄉外的老林邊撿到了他。
那是他重生的開始。
轉眼間，十一年過去了。
重生後的李相，過得平淡而安穩。或許是因為靈魂穿越時的震盪太劇烈，他的前世記憶一直鎖在意識深處，未曾開啟。在繁華的昭南鄉貿易鎮上，他只是一個安靜的孩子。收養他的李姓夫婦對他視如己出，李父是個老實的腳夫，常年往返於各地。
十一歲的李相，皮膚曬得有些黝黑，神情總有一股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沉穩。他最喜歡的事情，就是跑向鎮外的樹林，穿過林間小道，來到一處隆起的小山坡。
站在山坡上，他會向東方眺望。那裡有一座直入雲層的「青山」，山峰沒入雲海，宛如天柱。鎮上的長輩總說，那是仙人住的地方，凡人不可擅闖。
其實，他根本跑不到那座山下。那座山看起來就在眼前，實則相隔千里之遙，中間隔著密林與深淵。他只能站在這小山坡上，遠遠地看著那抹在雲霧中若隱若現的青色。
那是望禎二十八年的一個午後。
李相為了追逐一隻色彩斑斕的山雉，不知不覺跑得比往常更遠。他穿過了一條清澈的長河支流，那是平日裡大人們警告過的「邊界」。
跨過那條河後，空氣似乎變得陰冷了許多。如果此時有修行者在場，便會發現這裡的「靈氣」已極度衰減，屬於城鎮禁制的護佑力在這裡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原始而瘋狂的氣息。
邪異，開始在陰影中生長。
突然，森林安靜了。那種安靜極其不自然，連風聲都像是被強行掐斷了。
一股腥臭的狂風從灌木叢後襲來。李相瞳孔驟縮，一頭體型如牛的巨虎緩緩步出。這頭老虎全身披著暗金橫紋，最讓人驚悚的是，在它寬闊的額頭正中央，竟然橫長著第三隻眼睛。那隻眼球呈現血紅色，透著讓人膽寒的殘忍。
「三隻眼睛的老虎……」李相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想跑，但十一歲的身體在絕對的力量壓制下，竟動彈不得。那並不是什麼高明的法術，僅僅是天敵對獵物最純粹的血脈壓制。
就在巨虎騰空躍起，血盆大口封鎖了他所有退路的瞬間——
「崩潰（Crash）。」
大腦深處傳來一聲清脆的聲響，像是積壓了十一年的數據閥門被瞬間衝開。無數紛雜的畫面如潮水般湧入：西雅圖的雨夜、那一聲致命的槍響、代碼與數據構成的世界。
「我……我是李相。」
兩世靈魂在生死關頭完成了最終的融合。原本驚恐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深邃且冷靜。他看著那近在咫尺的利爪，看著那佈滿血絲的三隻眼球。
他並沒有像小說裡寫的那樣精準計算出對方的攻擊角度，他只是在那一瞬間突然意識到：躲不掉了。
「沒想到……馬上又要死第二次了。」
作為一個死過一次的人，他心中竟泛起一絲古怪的灑脫。他沒有尖叫，只是靜靜地看著那死亡的降臨，心境平和得不像個十一歲的孩子。
就在此時，一道刺眼的白光劃破了森林的昏暗。
那是一道從天空巔峰直墜而下的光芒，快得超出了人類視覺的極限。
「吼——！」
伴隨著一聲慘叫，那頭原本勢不可擋的三目老虎，竟在半空中被那道白光生生貫穿，釘死在地面上。虎屍重重地砸在李相面前，鮮血濺了他半張臉。
李相抬頭看去，一道人影從空中翩然落下。
那是一名穿著青袍的年輕男子，背負長劍，足尖輕輕點在一根橫生的樹枝上，隨後飄落地面。他的動作輕盈得完全不符合重力常識。
對於死裡逃生的凡人，男子顯得很淡然，沒有半點慰問的意思。他在乎的只是這頭作亂的妖物，而不是這個被嚇呆的少年。
男子走近李相，並未做什麼明顯的施法動作，只是雙眼微瞇。在那一瞬間，男子的瞳孔深處隱約閃過一道淡青色的光澤，隨即恢復正常。
那是修行者的感應法門。
在那一道光澤下，男子的神情閃過一絲詫異。
在他看來，這孩子雖然從未接觸過任何功法，但他的呼吸頻率極其獨特。在每一次平緩的呼吸中，周遭那些混亂的靈氣竟然有一小部分會自然地順著他的竅穴滲入，在體內轉化、沉澱。
這種資質，雖談不上驚天動地，卻也稱得上「不錯」。
「你叫什麼名字？」男子開口問道，語氣平靜，並未透露自己的身份或派系。
「李相。」
「李相……」男子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冷漠，「你的資質不錯，雖是肉體凡胎，卻有一線仙緣。」
他沒有伸手去扶李相，更沒有帶他飛上青山的打算。他只是轉過身，看向青山的方向，淡淡地說道：
「二十天後，去城鎮東邊一百五十里那座斷峽的入口等著。若你能趕到那裡，便有一場造化等著你。若去不了，便是緣分未到。」
說完，也不等李相回應，男子的身形在原地微微一晃，隨即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瞬間消失在密林深處，彷彿從未出現過。
森林重新回到了死寂中，只剩下那一具鮮血淋漓的三目虎屍，提醒著李相剛才發生的一切。
李相站在原地，抹了一把臉上的血。他回頭望向青山的方向，前世的文明已成碎影，今生的死結已被斬斷。
「二十天後......」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眼神逐漸變得堅定。雖然只有十一歲，但這一次，他決定主動走向那座高不可攀的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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