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付老張這種有汙點的人，用的是「刀」；但對付小劉這種懷孕五個月、滿腦子勞基法的會計，得用「棉花」。軟綿綿地塞進她的喉嚨裡，讓她一聲抗議都發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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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劉坐在位子上，桌上擺著超音波照片和防輻射墊。她看到我走過來，下意識地挺了挺肚子，像是在展示她的避彈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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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走過去的途中，視線在那張超音波照片上停了不到一秒。側臉，鼻子已經長出來了，手指清晰可見。我強迫自己把目光移開。這份工作裡，有一條不成文的紀律：不要去數對方有多少個人在等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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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健，要資遣我嗎？」小劉笑得很有底氣，「勞基法第十三條，除非公司歇業或天災，否則不能解僱孕婦。我律師朋友已經把條文都整理好了。你敢動我，我就告到公司破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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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慢條斯理地把手機螢幕朝上放在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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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紅色的錄音圖示，已經在跳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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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過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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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語速調到最平穩，重新坐下。有準備的人，反而更容易對付，因為他們相信規則。而這間辦公室裡，規則是老闆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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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姐，您這話就傷感情了。」我搬了張椅子坐下，臉上掛著慈父般的微笑，「老闆聽說妳懷孕，高興得昨晚都沒睡好。他說會計部數字壓力太大，怕傷了寶寶的靈氣，所以特別幫妳申請了『孕期守護專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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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劉瞇起眼：「專案？什麼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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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明天起，妳不需要碰那些複雜的帳單了。妳的新職位是『企業形象情緒大使』。」我遞上一份精美的派令，「地點就在一樓大廳的形象展示區。妳的工作很簡單：坐在那裡，對著進出的客戶微笑，並負責整理公司贊助農場送來的『有機五穀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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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裡坐一整天？」小劉臉色微變，「那裡是穿堂風，而且只有一張硬木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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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為了矯正骨盆，對順產有幫助。」我誠懇地說，「而且為了胎教，老闆規定大使不能看手機、不能用電腦，只能聽公司播放的『感恩心靈音樂』。喔對了，那些五穀包，為了展現誠意，我們得人工篩選，把紅豆跟綠豆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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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是霸凌！」小劉猛地站起來，聲音大到隔壁格間的人都抬起了頭，「我要去勞工局投訴！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錄下來了，這份派令我也要拍照存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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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心裡記下：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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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職務這招從來不是用來真正困住她的。她可以請病假，可以拿醫生證明說環境不適合孕婦，可以用十種方式讓那個職務在法律上站不住腳。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但我需要的不是把她困在大廳，我需要的是讓她憤怒——憤怒到覺得自己被羞辱、被當成笑話、被一個比她年輕的人踩在腳底下。憤怒的人說話不過腦子。憤怒的人才會說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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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她的情緒剛好到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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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可以投訴，」我沒有動，聲音比她還輕，「也可以拍照。但在妳去勞工局之前，劉姐，我建議妳先問一下妳那位律師朋友：幫雇主核簽問題發票，會計師的刑責是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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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劉的動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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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核簽問題發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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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沒有，」我說，「但妳在去年第三季那份採購核銷報告上的簽名，說明了妳確認過那批數字。那批數字裡有幾筆供應商發票，目前配合國稅局的專案在查。我不是說妳有問題——但在調查結束之前，這件事的性質，是妳一個人說了算，還是公司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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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扇門，是老張幫我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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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他手機裡的備份是護身符——老闆逃了幾次稅、帳面上的回扣、供應商的問題發票。他在說出那句話的那一刻，以為自己在威脅我，卻沒想到他同時也在幫我整理下一份獵物的履歷。老張的備份裡有數字，數字指向帳目，帳目指向簽名，簽名是小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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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把這條線，往後拉了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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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是棉花的核心。不是讓她害怕法律，是讓她不確定自己是否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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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劉的臉從憤怒慢慢變成了另一種表情，那種表情我見過很多次——是一個人突然意識到地板可能沒有想像中那麼穩固的瞬間。她的手慢慢放下，撫上了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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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著那個跳動的錄音圖示，然後把手機螢幕朝下翻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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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沉默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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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良心——我已經說不清良心長什麼樣子了。是因為看著她翻轉手機的那個動作，有什麼東西在我胸口悶了一下，像是一塊石頭從某個地方鬆動，但沒有落下來。我在心裡把它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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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長跑，劉姐。大廳的冷氣開得特別強，聽說對孕婦消水腫很有效。」我站起身，體貼地幫她拉好外套，「如果妳覺得累，隨時可以簽這份『自願回家待產協議』，公司會補貼妳一個月薪水，讓妳優雅地回家當媽媽，而不是在大廳像個展覽品一樣被客戶指指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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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劉盯著那份協議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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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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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逼出來的、表演性質的眼淚，是真的哭了，肩膀抖著，一隻手死死捂住嘴，另一隻手還護著肚子。我站在原地，沒有遞面紙，也沒有說話。辦公室裡其他人都把頭埋得更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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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低著頭，眼淚滴在桌面的那一刻，她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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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很小，含混在哭聲裡，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你以為你幫他做這些，他就會留著你？他連我幫他藏了三年的帳都想翻臉不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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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到這裡，像是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猛地閉上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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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反應。臉上的表情沒有動，眼睛也沒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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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後還是在協議上籤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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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會計部時，背後傳來小劉最後一聲壓抑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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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座位，老闆對我豎起大拇指。他剛在那份「五穀包篩選作業」的預算單上簽了字——那包五穀雜糧不到一百塊，卻能省下幾十萬的產假薪資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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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開名單的下一頁，是一個號稱「不加班是我的底線」的 Z 世代實習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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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們，」我對著空蕩蕩的辦公室輕聲說，「畢業典禮還長著呢。」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Y8LvYvBv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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