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沒簽那張支票。他把菸頭按死在那個寫著「最佳員工」的馬克杯裡，發出一聲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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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健，這招對付剛出社會的小鬼還行。」老張湊近我，身上那股混合了劣質菸草與隔夜汗水的味道壓了過來，「我在這間公司蹲了十年，老闆逃了幾次稅、你在帳面上幫他做掉多少回扣，我手機裡都有備份。想讓我走？可以，按勞基法給足遣散費，外加兩百萬封口費，不然勞工局跟國稅局明天就來找你喝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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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覺到老闆在玻璃辦公室後的視線，像冰冷的蛇爬過我的脊椎。如果我處理不掉老張，我就是下一個被處理掉的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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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三天前就知道他會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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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工作教會我的第一件事，是在開口之前把對方研究透徹。老張每週三下午固定向公司報備「客戶對稿」，但他提交的對稿紀錄，半年來沒有一份有完整的簽收回執。我跟了他兩個週三。第一次跟丟了，第二次沒有。我站在那條巷口，用手機拍下他走進那扇掛著「純按摩」招牌的玻璃門，順手把背景的電子鐘也拍進去了：週三，下午二時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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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了推眼鏡，把那幾張照片慢慢推到老張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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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的臉色瞬間從焦黃變成了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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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哥，這不是錢的問題，是『品德』的問題。」我語氣平穩，像是在朗讀菜單，「週三下午，您報備的是去跟『大發地產』對稿，結果您卻在跟這位小姐對『生物構造』？這在公司規章裡叫『職務怠慢』，在法律上……如果您那位在教聖經班的太太看到，這叫『婚姻破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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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的手開始神經質地抽動，他想伸手抓那幾張照片，被我輕巧地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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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嫂子最近在爭取模範家庭表揚？要是這幾張照片不小心寄到她的教會郵箱……哎呀，我光想都覺得遺憾。」我露出一個心碎的表情，「張哥，您是這間公司的『家人』，我真的不想做這麼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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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健……你這混蛋……」老張咬牙切齒，眼眶因為憤怒和恐懼而充血，「當初你被前公司主管霸凌，是我幫你擋了一刀，還介紹你來這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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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頓了大概兩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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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秒是真實的，不是策略，也不是表演。某個我以為已經捏碎、扔進碎紙機的東西，在那一刻浮了上來。我記得當時他替我說話的樣子——在茶水間，手裡端著那個「最佳員工」的馬克杯，口吻若無其事，卻讓我那個差點待不下去的處境鬆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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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秒後，我把那個東西重新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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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工作教會我的第二件事：有恩情的人，反而要最先處理。因為他知道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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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才幫您爭取到這份『優退方案』啊。」我遞上原子筆，「簽了它，這幾張照片會跟著碎紙機一起消失。您還能帶著『資深前輩』的名號光榮畢業，回家繼續當您的好丈夫、好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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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安靜得只剩冷氣的運轉聲。老張死死地盯著我，最後頹然地抓過筆，在文件上簽下那個曾經讓他自豪的簽名。他的背脊在簽完字的那一刻徹底垮了，像是一根被抽掉鋼筋的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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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您的貢獻，張哥。」我微笑著收回文件，順手將那幾張照片塞進碎紙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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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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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老張尊嚴崩碎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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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大門時，老闆剛好從辦公室出來，熱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對著全體員工大聲宣布：「各位！老張決定去追求他的人生下半場了！這就是我們公司提倡的『追夢精神』！大家掌聲鼓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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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尷尬又虛偽的掌聲中，我坐回位子，腦子裡還殘留著老張說那句話時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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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喜歡說「我們是一家人」，說到所有人都信了。我以前也信過，大概信了有一兩年。後來我想清楚一件事：在這種家庭裡，「家人」的意思，就是你願意為彼此做任何事，直到其中一方發現對方是個拖累——說好聽點叫「包袱」，說難聽點，就是寄生蟲。那個計算的結果，就是我手裡這本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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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開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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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個剛宣布懷孕、打算領滿產假補貼的會計小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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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按了按原子筆，清脆的「喀噠」一聲，像是在為下一個獵物倒數。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vjNeSIv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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