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公司正在進行「大逃殺」式的裁員 - 終章：最後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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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名單，我從來沒有問過有幾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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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後來才想通的事情。老闆每次把下一個名字交給我，我就低頭去做，從不往後翻。我以為這是職業素養——不問不該問的，不看不該看的。但其實更接近的解釋是：我不想知道名單最後一頁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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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我不看，那個名字就還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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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某個週一早上，老闆的助理看到我走進來，把視線迅速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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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動作我太熟悉了。那是一個已經知道某件事、但還沒有義務告訴你的人，會做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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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沿路走到座位，掃了一眼走廊。二號會議室的訂位板上，掛著一個我不認識的外部公司名字。人事部主任迎面走過來，對我點了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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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打招呼的那種點頭。是那種已經把你的結案文件看完一半的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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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位子上坐下，沒有開電腦，先想了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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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個合格的獵人，所以我知道被瞄準是什麼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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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喚在下午兩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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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坐在主位，左手邊是一個我沒見過的西裝男，名片遞過來，是一間法律事務所的合夥律師。右手邊是人事部主任。桌上擺著三份厚厚的文件夾，已經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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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請我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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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細節很重要。我每次叫人進來，都會先遞一杯水。不是因為體貼，是因為雙手有事做的人，慌亂的程度會低一些，比較容易說出我想要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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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遞水。表示他們不需要我開口說任何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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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先說話，這也是新的。他的語速平穩，像是在朗讀一份他已經念過很多次的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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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阿健先生在任職期間處理的數起人事案件，我們認為其手段已涉及不法。具體包括：對懷孕員工劉小姐以不實法律威脅施加心理強制，構成職場霸凌及變相強迫離職；對實習員工陳柏宇蓄意設計導致其自我揭露違規行為，涉及誘陷；以及對員工張先生使用取得方式存疑的私人資料作為施壓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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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闔上第一份文件，繼續說：「以上行為均由貴司前人力資源顧問獨立執行，公司方面並不知情，亦不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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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注意到他說的那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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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人力資源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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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向老闆。老闆正在看他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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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有個聲音在我腦子裡重新響起。不是今天的聲音，是幾個月前的聲音，含混在哭聲裡，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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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你幫他做這些，他就會留著你？他連我幫他藏了三年的帳都想翻臉不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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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劉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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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就閉上嘴了，以為我沒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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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部主任把一份文件推過來。即時終止合約，事由欄位打的是：重大違規。無資遣費，附保密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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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的語氣依然平穩：「如果阿健先生不配合，公司方面保留就上述行為提出民事求償及刑事告訴的權利，涉及劉小姐的部分尤其有充分的證據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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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稍微停頓了一下，加了一句：「配合的話，公司願意不追究，各自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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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著頭，盯著那份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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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式兩份，我的名字已經打好在上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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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放在文件旁邊，筆蓋已經拔掉了。他們連這個細節都準備好了。我在這個細節上停了兩秒，想到我對老張做的事——那支沒有開口的錄音筆，插在他看不見的位置。老張以為備份是護身符，卻沒弄清楚護身符必須讓對方知道你有它才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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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件事上輸了，輸在時機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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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筆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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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微微向前傾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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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筆放回去，沒有碰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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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帶任何東西來，」我說，「但我也不需要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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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機放在桌上，打開一個資料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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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播一段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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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顯示在畫面頂端。是約小劉進辦公室的前一天。老闆的聲音從喇叭出來，很清楚：*懷孕那個你知道怎麼做，我不需要知道細節，但她這個月要走。五穀包那個方案我可以在預算單上幫你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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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裡沒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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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抬起頭，第一次直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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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繼續說：「老張的備份，我留了完整版。」我把手機螢幕轉向律師，讓他看第一頁的文件目錄，「您手上看到的部分，是我節選過的。完整版裡有近三年的稅務操作記錄，還有幾筆走海外帳的款項。當初我用這份材料去談小劉的案子，老闆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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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看了老闆一眼。老闆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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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件事，」我說，「小劉在簽字那天，說漏了一句話。她說她幫公司藏了三年的帳。」我停頓了一下，「她走了之後，我去找了那份帳目。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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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那份帳目在哪裡。我不需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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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再次看向老闆。這一次老闆看回去了，兩個人對了一秒鐘的眼神，然後律師把他面前的文件夾輕輕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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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兩敗俱傷，」我說，「這件事真的打開，我自己也不乾淨，這我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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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份終止合約書往回推：「但如果要我簽，得換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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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條件。雙方協議自願離職，六個月薪資作為補償，一封措辭正面的離職證明，公司日後若有任何法律糾紛，不得將我的姓名列入相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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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打開嘴，老闆微微抬起一隻手，律師把嘴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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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外面走廊有人路過，腳步聲一下一下，然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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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最後開口，這是他今天第一次說話。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你什麼時候開始準備這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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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小劉的手，在那個下午，把手機螢幕朝下翻轉的動作。那個動作裡有某種東西在那一刻鬆動了，像是一塊石頭，在我心裡某個地方輕輕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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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把它釘回去。但我沒有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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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劉走的那天，」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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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下午四點四十分走出那棟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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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平常早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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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的咖啡館，我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是上次跟吳文章談判時的那個角落，同一張椅子，同一個光線角度。我點了杯咖啡，不是因為想喝，只是需要雙手有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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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桌兩個女生在笑，討論某個周末的計畫，聲音輕鬆得像跟這整棟樓發生的事情屬於不同的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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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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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吳文章那句話又回來了。上次它懸在半空，我假裝沒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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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你在幫誰做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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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有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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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幫我自己。那份錄音，那份備份，小劉的帳目——每一樣東西，我在蒐集的時候都跟自己說這只是工作習慣，職業本能，有備無患。但其實我很清楚，我是在替一個遲早會到來的下午做準備。我只是不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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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話，我跟老張有什麼不同？他也有備份。他也覺得資訊是保護。他也在那個辦公室裡坐了很多年，以為自己讀懂了規則，以為看穿了就等於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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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比他早一步，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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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出手機，把那個資料夾打開。錄音在，備份在，帳目掃描檔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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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服自己應該把這些刪掉，事情已經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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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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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手機放回口袋，端起那杯咖啡喝了最後一口，站起來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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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傍晚空氣帶著一點涼意，路上的人各自低著頭，去他們各自要去的地方。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不知道往哪個方向走，這是很久以來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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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我都知道下一步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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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我手裡都有一份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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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口袋裡什麼都沒有的那隻手握一下，然後鬆開，開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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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走向哪裡，但至少這一次，是我自己選的方向。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v7SgORl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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