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代表一個人的，不是他站在哪裡，是他在危難時刻——有沒有站出來。」
顧長淵的話音落下。
偌大的實戰場陷入死寂，連外圍陣紋運轉的低頻嗡鳴，此刻聽來竟格外刺耳。
孟衍站在甲班方陣最邊緣，胸腔裡的鼓動越來越大聲。
一下。又一下。
震得左肩那塊還沒完全長好的骨裂處，隱隱泛起一陣刺癢的酸麻。
旁邊傳來一絲輕微的動靜。 是一個平時幾乎沒跟他說過半句話的同班男生。那人嘴唇微張，似乎想搭腔，可猶豫了半秒，終究只是把下巴往回收了收；眼神在孟衍的左肩上飛快地停頓了一瞬，又觸電般移開。
緊接著，是斜後方、再旁邊……越來越多隱晦的視線偷偷瞥了過來。
以前，這些目光掠過他時從來不會稍作停留。
但今日不一樣了。
那些視線不再是漫不經心的掠過，而是帶著探究與重新評估的意味，實打實地、一層一層疊壓在他單薄的肩膀上。
「雲兄。」韓闊小聲嘀咕，「這位孟兄……你聽過這號人嗎？」
「嗯。」
雲逸的視線正裝作漫不經心地掛在前排某位女同學校服的長腿上，聽見嘀咕，連眼皮都懶得掀一下。
「你問我？」雲逸終於捨得把目光挪開半寸，眼神裡的嫌棄一點沒遮，「韓兄，我連自己班點名都聽不全，你指望我替你查甲班的戶口？」
前排飄來霜凝一聲極輕的冷嗤，透著一股涼颼颼的嘲諷：「他說得沒錯。畢竟他認人從不記名，只看其他。」
韓闊莫名其妙：「看甚麽其他？」
「臉。」
「他記人不記名。長得夠好看，自然就認得了。」
霜凝的回答沒有半分遲疑。
韓闊聽得恍然大悟。若不是顧忌著全場屏息的當口，他差點就要一拍大腿叫絕。此刻他只能憋著氣，三層下巴深以為然地用力點了又點。
前方的蘇小冉肩膀一縮，心虛地偏過頭，視線飛快地在雲逸臉上掃過，恰好撞上雲逸那雙半耷拉著、寫滿「我招誰惹誰了」的眼睛。女孩耳根「騰」地燒了起來，慌慌張張地把頭擰回去。
雲逸張了張嘴：「我這是出於純粹的審美素養......」然後發現沒人在聽，只好把剩下的話咽回去，幽幽嘆了口氣。
黃金觀賽位上，顧長淵的目光仍停在場中。
他沒有立刻接話。
直到四個班方陣裡，有人的呼吸開始變沉，有人悄悄把背挺直，有人把原本飄向孟衍的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到自己腳下那條隊列線上，顧長淵才再次開口。
「你們今天站在這，眼裡看的、心裡求的，無非是那個唯一的名額。」
他的聲音繼續透過陣紋的震盪，傳給實戰場內每一個學生。
「石碑第四層，星盟特戰預備序列。這些東西很珍貴。珍貴到足夠改變一個人的命運，也足夠讓許多人從今天開始，重新看待你們。」
人群中，大部份學生的呼吸齊齊一窒。
「但我希望你們明白，命運的轉折點，從來不是獎勵落入掌心的那一刻。」他抬手，指尖在金屬欄杆上輕扣兩聲，發出單調而清脆的迴響，「而是在你們做出選擇的那一刻。」
顧長淵的聲音也在這一刻沉了半分。
「有人會在危險來臨時第一個後退。這很正常，怕死是人之常情。」
顧長淵的語速慢了下來，語氣越發輕柔，「觀望他人、不做出頭鳥，是這世界的生存法則。甚至……縮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等著被人忽略、被規則遺忘，也是一種活法。」
「但只要有那麼一次，在那種連你自己都覺得該後退的時刻，你選擇往前邁了一步。」顧長淵的手掌緩緩緊握上講台欄杆，「那一步，就足以讓你往後的人生，縱使是平淡的，從此有了重量。」
孟衍的身體狠狠一震，左肩的舊傷跟著抽了一下。
韓闊那張平時總愛嬉皮笑臉、沒個正形的胖臉，此刻斂去了所有散漫，破天荒地透出一股子肅穆。
蘇小冉無意識地將手掌輕輕貼在胸口。隔著校服，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力度，沉甸甸地撞擊著掌心。
霜凝清冷的眸子，在冷白陣光的映照下，多了一抹極淡、卻深刻的認真。
甲班最前方，李承恩依舊站得筆挺，臉上那副世家子弟專屬的溫和淺笑並未褪去，看著依舊是個恭聽教誨的完美優等生。可若湊近了仔細看，就會發現他兩側的咀嚼肌因為過度受力，繃出細小的抽搐。
他的視線落在顧長淵身上，維持著尊敬的仰視，可瞳孔深處的焦點卻有些渙散，旁邊，周平偏過頭，用眼角餘光去探李承恩的臉色。一觸到那因咬牙而抽動的側臉，他心裡重重一沉，硬生生把那句『承恩哥，這話說得在理』吞回了肚子。
而另一側，李婉清的反應則完全不同。
李婉清反而偏了偏頭，視線在孟衍那個平常自己也不太留意的背影上短暫停留了一下。
她那雙狹長而精緻的鳳眼瞇了起來，眼底帶有審視意味的興致。
「承恩哥。」
李承恩渾身一僵，咬緊的牙關發出細微的咯吱聲。他轉過頭，尚未聚焦的瞳孔中透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狼狽，嗓音沙啞得有些古怪：「……婉清？」
李婉清笑得雲淡風輕，她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語氣說道：「但重量太大的東西，如果底座不夠穩，踩下去的時候……可是會把自己的骨頭壓碎的。」
她說完，轉回頭看向高台，率先抬起手，一下，一下，節奏穩定地鼓起掌來。
這掌聲在在這片靜默裡非常突兀，卻成了一個信號。
「啪。啪。啪。」
緊接著，原本還在猶豫、震驚甚至嫉妒的學生們，被這節奏帶動才回過神，跟著拍起手來。
頃刻間，實戰場內的掌聲轟然漲起，從四面八方湧來。六十名學生的情緒在這一刻被顧長淵的演講徹底點燃，熱浪幾乎要掀翻黑曜石拱門。
雲逸混在狂熱的人群裡敷衍地拍著，雙掌碰觸的力度拿捏得十分精準，既能拍出合群的聲響，又絕不會讓掌心泛起半點紅暈。他一邊拍，視線從場中一張張臉上掃過。
韓闊拍得最實在，兩隻肥厚的手掌拍在一起，聲音結結實實。
蘇小冉也在拍，她拍得不重，卻很急。掌心很快泛起一點紅，臉上似有獲得了新知識的感悟，非得借著掌聲才能表現出來。
霜凝的掌聲則很輕。
輕到幾乎被四周聲浪吞沒，眸光卻往李婉清方向望去，一臉敵意。
雲逸嘴角抽了一下，看來，也不是所有人都只是被感動了。他藉這個機會再掃視了一下李婉清，目光又往前方飄去。
黃金觀賽位上，校長林遠山正維持著一個隨時準備接話的微傾姿勢，臉上一副長者端厚的慈和笑臉，雙手在胸前虛合，不徐不疾地輕拍著。
直到顧長淵那道巡視全場、猶帶餘威的目光掠過人群重新轉向他時，林遠山的神情在剎那間完成了切換。
那是一份「深受振聾發聵之感」的激動。
他眼角的笑紋瞬間深了幾分，手上的力道也隨之猛然加重，掌聲落得扎實而清脆，要將這份發自肺腑的感悟，結結實實地拍進周遭每一寸空氣裡。
視線往下拉，穿過三圈看台，落到四個區塊的最前方。
甲班方陣前，站著一個身形修長，五官斯文，戴一副細框眼鏡的中年男人，鏡片後的眼睛總是瞇著，不笑時猶帶三分笑意。他鼓掌鼓得不緊不慢，掌心分開的弧度恰到好處，既表達了敬意，又不致過熱。鼓著鼓著，他微微偏過頭，朝李承恩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不是老師看學生的眼神，而是長輩對晚輩的溫和示意。
李承恩察覺到了，嘴角動了動，算是回應。
乙班那位卻是另一副模樣。是個女教官，個子很高，比旁邊幾個男教官還高出半個頭，一頭利落的短髮貼著耳廓，像刀削過的。她雙手背在身後，腰桿挺得筆直，完全沒有要鼓掌的意思，只是面無表情地掃視著自己班裡那群激動得滿臉通紅的學生。
丙班最前方的教官體型魁梧，滿臉絡腮鬍把下巴遮了個嚴實，左眉上還橫著一道淺褐色的舊疤。他鼓掌的動作最大，蒲扇似的手掌拍在一起，每一下都拍出一聲悶響，嘴角咧開，露出一口被煙草熏得發黃的牙，臉上寫滿了「這話老子愛聽」的直白。
最後是丁班。
方烈站在西區最前方，沒有半分要拍手的意思。他看著自己的學生，目光從韓闊漲紅的胖臉掃過蘇小冉發紅的掌心，掠過霜凝輕得幾乎聽不見的掌聲，最後，不知是是不是錯覺，雲逸覺得方烈在自己身上停了一下。
「真黑啊。」
雲逸在心裡默默地吐了個槽，手上的動作非但沒有慢下來，反而十分絲滑地加快了頻率，跟著旁邊韓闊的節奏把巴掌拍得震天響，連肩膀都配合著擠出幾分激動的輕顫。
什麼叫上位者的藝術？這就是了。
這位大總統站在高台上，洋洋灑灑說了一大堆毫無營養的漂亮廢話，連一個星幣的實質資源都沒掏，就輕而易舉地把自己的威望深深刻進了這群年輕人的骨頭裡。
透過表揚孟衍的事跡，籠絡了一批今天站在這裡的平民出身學生，將來若有人殺出重圍擠進軍政核心，那便是大總統最鐵桿的死忠班底；就算被淘汰出局，手裡好歹也還攥著一張大選的選票。
一碗不用本錢的熱血雞湯，上端鎖死了星盟未來的權力基石，下端收割了底層的狂熱民意。
退一萬步說，就算這群雛鳥畢業後，決定不鳥他顧長淵，他顧長淵有損失嗎？連半個星幣的損失都沒有。
這才是教科書級別的空手套白狼，穩賺不賠。
更絕的，還是對孟衍這工具人的使用。
大總統看似在萬眾矚目之下賞了他無上榮光，可歸根結底，這不過是拿孟衍做一個具體例子，替那番「站出來」的漂亮話墊腳。此時此刻孟衍渾身發燙，那不是榮光的溫度，是火架的溫度。
這一捧，直接將他架在了火上烤。那些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世家子弟，少不得會找他麻煩，若他最後真被那些明槍暗箭打擊得意志消沉，一蹶不振也無妨，反正是損了一個沒背景的平民。
可萬一他扛住了呢？
萬一這個曾經敢在噬骨獸面前往前一步的少年，真能在一雙雙冷眼、一隻隻暗手裡咬牙爬上來，最後成為星盟軍政裡一個有分量的人物呢？
那今日這一句公開點名，就會變成他人生裡最重的一道軌跡。
一個在真正重要時刻願意站出來的人，通常也最容易記住別人在他最不起眼時伸出的那隻手。
到那時，今日這個隨手可棄的工具人，就成了顧長淵最不可能被收買的死忠。
——因為買下他的不是星幣，而是這一口「知遇之恩」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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