擴音陣紋裡的餘震還沒散盡，校長欠了欠身，朝著黃金觀賽位那道淺藍色的身影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語氣恭敬而鄭重：「接下來，請顧閣下為同學們訓話。」
全場的目光齊刷刷地聚了過去。
顧長淵起身。他穿著一身剪裁極簡的淺藍西裝，整體給人感覺乾淨而內斂。他沒有立刻說話，
只是低頭，望向下方四個班級方陣。
三年級六十名學生被他這一眼掃過，幾乎每個人都不自覺挺直了背；連韓闊都把摺扇藏到身後，肚子往回收了半寸。
雲逸斜眼看了他一下，依舊站得鬆鬆垮垮，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慢吞吞地說：「韓兄，你這口氣再憋下去，大總統還沒開口，你就先過去了。」
韓闊連脖子都不敢轉，維持著那副隨時會斷氣的站姿，嘴唇微動：「閉嘴，這可是大總統，得有精銳的樣子！」
「嗯。」雲逸看著他憋到發紫的臉，語氣要多誠懇有多誠懇：「所以你打算把自己憋到當場休克，好讓他老人家親自下來慰問你？」
韓闊胸口一岔氣，差點當場破功。
「各位同學。」
這四個字透過擴音陣紋，不疾不徐地傳遍整座場館。
「看著你們站在這兒，我剛才腦子裡突然蹦出了一個……很久沒想起過的畫面。」
顧長淵唇角微揚，溢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四十多年前，我也曾站在這座場館裡。」
顧長淵出身星盟學院，校史館榮譽牆上，至今還掛著他穿著舊式校服的照片，那也是無數學子入學第一天必去的「打卡聖地」。
韓闊那口硬憋了半天的氣終於從鼻腔裡漏出一絲極細的嘶響，他嘴唇卻動得又快又碎，幅度小得幾乎看不出來，從牙縫裡擠出一縷顫巍巍的氣音。
「顧閣下校史館那張舊照……韓某印象太深了。年輕時那是真俊啊，劍眉星目，比現在電視劇裡那些抹粉的小生硬氣多了……」
雲逸雙手插兜，有些意外地斜睨了他一眼，語氣戲謔：「喲，韓兄，我還以為你這腦袋裡除了電視劇和吃的，裝不下任何歷史人物呢。你居然會去校史館？」
「校史館後門通著飯堂的另一入口，那是全校冷氣最足的捷徑！」韓闊理直氣壯地回道，「那照片就掛在入口左邊，旁邊還寫著什麼『逐光而行，不負星河』，我每次衝向飯堂的時候都能瞄見。」
雲逸眼角狠狠抽動了一下，這會兒他是真的連吐槽的力氣都快沒了。他實在想不通，當年設計星盟學院的那群老前輩到底是哪根筋抽了，竟然把象徵最高榮譽的校史館跟充滿油煙味的飯堂連在一起，還順手把它修成了全校唯一一條通往飯堂且有冷氣全天候供應的室內通道。
所以食飯時間的正午，校史館原本嚴肅沉重的氛圍就會變得畫風清奇。牆上那些為了星盟拋頭顱灑熱血的英雄先烈，就這麼居高臨下地看著一群群滿腦子只有午餐、跑得跟瘋狗似的小鬼呼嘯而過；又或者是看著另一群剛結束戰鬥、抹著一嘴油光、甚至還打著響亮飽嗝的「星盟未來棟樑」，在照片底下優哉游哉地蹭著冷氣路過。
「當時，這地板上的陣紋還沒這麼複雜，看台也沒這麼新。我那時候站的位置——」
只見這位星盟最高掌權者抬起右手，食指在虛空中輕輕一撥，最後穩穩落在甲班方陣最邊緣、幾乎快要踩到隔離光幕的一個死角位上。
「大概比那位同學，還要再往後靠半步。」
被大總統食指點到的那個甲班男生，正低著頭神遊太虛，冷不防感覺到一道目光釘在自己身上。他一激靈，渾身一繃，直挺挺僵在原地，雙手死死扣著大腿外側的布料。
在那張還帶著幾分青澀的臉孔上，血色從脖子根一路衝上耳尖，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那名甲班男生身邊，幾個原本還挺著胸、努力擺出精銳姿態的同學，臉色開始繃不住了。
有人眼珠子不安分地往旁邊一斜，又觸電般飛快收回。為了不讓那聲「噗嗤」漏出來，他咬緊後槽牙，硬是把兩邊腮幫子憋出了一道突突跳動的青筋。
有人低下頭，肩膀可疑地震了兩下，硬是裝出一副在整理袖口的模樣。
還有幾個乾脆把臉繃成了僵硬的木板，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空氣。他們唯恐自己多看一眼那倒霉蛋，就會當場笑出豬叫，在一秒鐘內被教官直接拉進黑名單。
那個被總統懷古時點名的甲班男生，此刻連呼吸都快停滯了。他本就站在方陣最末端，是那種連平時教官點名都會不小心漏掉的「隱形人」。誰能料到，平平無奇地苟了三年，今天不但被迫強勢出鏡，還是被星盟最高掌權者隔著半座實戰場，親手給「撈」了出來。
他腦子裡「嗡」地一聲炸開了一團白噪音，心臟幾乎要撞碎胸骨跳出來，本能地想往前挪半步，好讓自己沒那麼邊緣，卻又怕這突兀的動作在眾目睽睽之下會更加扎眼；他想努力挺直腰板、展現一下精銳風骨，卻悲哀地發現整條脊椎骨早就跟灌了鉛一樣，僵硬得完全不聽使喚。
丁班後排，韓闊看著那名甲班男生紅得快要冒煙的臉，藏在身後的摺扇差點沒捏住。
他嘴唇細微地蠕動著，聲音壓得比蚊子叫還低，彷彿是被人用細針硬生生從牙縫裡挑出來的：
「雲兄……」
「嗯。」
「我現在忽然覺得，被大總統當眾點出來，也不一定是壞事。」韓闊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名快要靈魂出竅的甲班男生，那雙被肥肉擠成縫的小眼睛裡，竟然慢慢浮起了一層名為「羨慕」的詭異光芒。
「你想想啊，咱們這群人在學院裡混了三年，別說大總統了，連校長都不一定叫得出幾個平民學生的名字！那位甲班的仁兄今天被顧閣下這金手指遙遙一指，算是徹底聲名大噪了！從今往後，他再也不是甲班邊角料裡那個『誰誰誰』了，他可是『大總統親自點過名』啊！」
雲逸沉默了兩秒，目光懶洋洋地從韓闊那張放光的胖臉上掃過。
「韓兄，你這番宏論若是讓對面那位聽見……他可能會選擇放棄特戰預備序列的競爭，直接衝過來跟你同歸於盡。」
韓闊臉上的肥肉一下僵住，滿是無辜：「我、我這不是在替他高興嗎？這是無上光榮啊！」
「嗯。」雲逸非常誠懇地點了點頭，「是挺光榮的，就是高興得比較缺德。」
站在旁邊的霜凝和蘇小冉，雖然一直盯著黃金觀賽位沒有回頭，但在聽到雲逸這句精準的總結後，兩人竟破天荒地、極其默契地同時點了點頭。
顧長淵的目光在甲班最邊上那道身影上停了一下。
不是那種點完名就移開的公式化停頓，而是真真切切地看著那個男生，看著他那張漲得通紅的臉，看著他那雙攥緊褲縫、骨節發白的手，看著他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快忘了怎麼做的模樣。
隨後，顧長淵再次開口，但今次語氣反而放得更輕、更緩。那低沉醇厚的嗓音裡，聽不出半分壓迫。
「那時候我也是站在最邊上。不是因為低調，也不是因為謙虛。」
顧長淵把手收回來，重新搭在欄杆邊緣，「是因為點名的時候，教官老是把我的名字放在最後一個。排隊入場的時候，我永遠是最後一排最左邊那個。連分組對抗，我也是被剩下來、被塞進人數不夠的那一隊裡的那個人。」
他停了一下，把視線從那個男生身上移開，慢慢掃過四個方陣。
「你們可能會覺得，大總統年輕時一定很風光。不是的。我在學院那幾年，沒有任何一個教官覺得我將來會有出息。沒有任何一個同學會在挑隊友的時候第一個想到我。我就像這位同學一樣，站在方陣最邊上，連點名都常常被漏掉。」
全場安靜得只剩下陣紋運轉的低鳴。
「但是，」顧長淵的聲音沉了沉，「我在學院第三年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回那個男生身上。
「我記得你是甲班的。如果學院那邊的檔案沒有記錯——」他偏頭看了校長一眼，校長立刻俯身過去，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兩句。顧長淵點了點頭，重新看回那個男生，「你叫孟衍。」
那個叫孟衍的男生肩膀一抖，整個人像是被自己的名字電了一下。
「上個學期，丙班和甲班有一次聯合外勤訓練。」顧長淵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咬得很穩，「返程的時候，隊伍後方遭遇了一頭從側翼滲透進來的噬骨獸。當時帶隊的教官正在前陣處理另一處敵情，後排的學生還沒反應過來，陣型就已經被衝散了。」
甲班方陣裡，好幾個學生的表情同時變了，他們不約而同看向孟衍。
「那時候，所有人都還在猶豫。有人愣在原地，有人往後退，有人在大喊教官。」顧長淵始終看著孟衍，「第一個衝上去的，是你。」
孟衍那雙原本因為極度緊張而有些失焦的眼睛，此刻驀地睜大。
「你不是那一屆實戰成績最好的學生。但在旁人還沒回過神的時候，你已經把離你最近的那個女生推到身後，自己擋在了噬骨獸面前。你扛了它第一下撲擊，左肩那塊骨裂，到現在應該還沒完全好吧。」
孟衍下意識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肩。
「日常的表現不代表一切。點名被漏掉，不代表你不存在。站在最邊上，不代表你沒有資格站在最前面。」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回全場六十名學生。
「真正代表一個人的，不是他站在哪裡，是他在危難時刻——有沒有站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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