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級的學生從各個岔路口往實戰場的方向湧。霜凝走在最前面,步子不疾不徐,雲逸雙手依舊揣在校服口袋裡,跟在後頭半步。韓闊在他右側喘著粗氣,胖子這會兒終於體會到了「吃太飽」的副作用,肚子裡的紅燒肉跟著腳步上下顛簸,晃得他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吃力。至於蘇小冉則落在三人後面半步。
再往前,實戰場已經能看清了。
實戰場並非尋常擂台,而是一座半開放式的巨型合金巨構。灰白外牆上,高密度的加固陣紋如藤蔓般虯結爬滿,在午後日光下泛著一層冷硬的啞光。入口三道閘門並排洞開,宛如三張沉默的巨口,正將從各條岔路匯來的學生連同那股尚未平息的躁動,一撥一撥吞入腹中。霜凝的腳步忽然頓了頓。
「不對。」
雲逸沒有偏頭問她哪裡不對,因為他也看見了。
閘門口赫然站著的,不是平時負責場地維護的勤務人員,而是四個穿著灰黑色教官服的現役教官,他們站姿筆挺,雙手交背。四道目光猶如實質的刀鋒,從每一個跨進閘門的學生臉上凌厲地射去。
平日裡三年丁班上實戰課,從沒見過這種如臨大敵的陣仗。
韓闊好不容易拖著那一肚子臨陣囤積的紅燒肉喘著粗氣趕上來 ,順著兩人的視線往前一掃,那張肥臉肉眼可見地白了一圈,額頭上的汗珠頓時又密又亮 。
「……這他媽是實戰課還是審訊課?」他手裡那把摺扇死死卡在指縫間,連抖都不敢抖一下 。
落後的蘇小冉本就因為這副臨敵般的陣仗而神經微緊,聽見這聲突兀的粗口,纖細的肩膀下意識縮了一下。她指尖輕輕捏著校服衣角,小聲卻認真地開口:「韓同學,教官就在前面……還是別說粗口比較好。」
韓闊回頭看了她一眼,對上那雙同樣寫滿緊張卻還強撐著守規矩的眼睛,那股驚魂未定的火氣硬是被憋了回去。他捏著摺扇的手指緊了緊,只能乾咳一聲,壓著嗓門沒好氣地改口:「……行,那我文明點。」
韓闊深吸一口氣,把摺扇往掌心重重一拍,字正腔圓地擠出幾個字:「敢問這『令堂的』實戰課,究竟是打算授業解惑,還是打算給咱們超度?」
蘇小冉微張著嘴,被這句不倫不類的『令堂的』硬生生震住了。對於她這個習慣凡事對齊標準答案的理論課尖子來說 ,這種把粗口強行套上文言外殼的邏輯,簡直是在挑戰她的認知底線。
她抿了抿泛白的嘴唇,連原本對前方教官陣仗的恐懼,都被這份荒謬感短暫沖淡了幾分。她指尖還緊緊捏著衣角,那股認真裡透著執拗,小聲糾正道:「韓同學,修辭學上的文雅,不是把粗俗名詞等價替換成文言文就能成立的……」
韓闊整個人愣在原地,肥大的腦袋上彷彿憑空挨了一記悶棍。他那張原本被教官陣仗嚇得發白的肥臉上,驚惶都還沒退乾淨,又硬生生從擠成一團的五官裡透出幾分好心沒好報的委屈。
他看了看滿臉學術嚴謹的蘇小冉,又用餘光畏縮地瞥了一眼前方佇立的四名教官,心虛地小聲反駁:「不是……我都已經盡力把原話文雅化了啊,『令堂的』這難道還不夠斯文嗎?」
雲逸眼裡透出了一絲看好戲的亮光。他的視線先是在韓闊那張委屈巴巴、滿是冷汗的肥臉上停了一瞬,接著又掃過蘇小冉那副緊緊捏著衣角、一本正經在進行「學術糾錯」的模樣,他低低咳了一聲,語氣裡帶著點壓不住的笑意:「韓兄,蘇同學沒說錯,你這不叫文雅化。」
「你這叫給太監套了件龍袍——表面看著挺唬人,真到了要掏出來見真章的時候,大家一看,喲,還是軟的。」
韓闊半張著嘴,下巴那幾層肥肉跟著無聲地顫了顫,那雙平時總愛滴溜溜亂轉的小眼睛,此刻被擠在肉縫裡連眨都忘了。手裡那把摺扇就這麼僵硬地懸在半空,好巧不巧,扇面上那「心寬體胖」四個大字正大剌剌地對著雲逸的方向,似是在替大腦徹底當機的主人,進行著最無力且滑稽的抗議。
而作為一個習慣在課本裡找標準答案的人來說,蘇小冉缺乏處理這類「非制式粗鄙隱喻」的經驗。她的反應足足慢了韓闊一整拍。起初,她還輕輕蹙著眉,清澈的眼神透著一絲迷茫,等那層粗俗至極的弦外之音終於在她的腦海裡「翻譯」成功時,那張白淨的臉蛋一下子紅透,紅暈從修長的脖頸一路猛竄上耳根,連帶著整個耳廓都燒得滴血。
她飛快地把頭低下去,下巴幾乎要貼到胸口,那雙剛才還在嚴肅進行學術糾錯的眼睛此刻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彷彿那上面突然長出了一篇急需校對的論文。
蘇小冉的聲音儘管細若游絲,但那股屬於好學生的、不肯向荒謬低頭的固執,卻硬生生撐著她繼續開口:「比喻失當,邏輯滑坡,而且——而且對象錯位!韓同學不是太監,粗口也不是龍袍,修辭學上的喻體和本體之間應該存在可類比的實質共性,而你這句——」
她劈裡啪啦說到一半,聲音卻戛然而止。
那雙盯著鞋尖的眼睛驟然睜大,因為那顆運轉過載的學霸腦袋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個致命的邏輯陷阱。她發現如果要論證「為什麼韓闊不是太監」,就必須進入一個她完全不願觸及的論證領域。
雲逸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十分慈祥地說:「蘇同學,怎麼停了?繼續啊。」他微微彎下腰,語氣真誠,「你剛才探討到的那個『實質共性』,我非常有學術興趣,願聞其詳。」
蘇小冉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耳根的紅色又深了一度。她沒有抬頭,只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我不跟你說了。」
雲逸欣慰地點了點頭,順勢將視線轉向旁邊還處於石化狀態的韓闊,語重心長地總結:「韓兄,你看,蘇同學已經做出了客觀判斷。她並沒有反駁我的結論,只是對我的修辭路徑保留了意見。這說明什麼?」
「說明你這人,缺德都缺得別出心裁。」韓闊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錯。」雲逸伸出一根手指,「說明我的結論是對的。她只是嫌我說得太難聽。」
韓闊轉頭看向蘇小冉,蘇小冉的頭埋得更低了,她沒有點頭,但也沒有搖頭。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韓闊見到這個情形,他手中摺扇「啪」地一聲,用很大動作的輕輕拍在自己的腦門上,順勢往下一滑,蓋住了他大半張肥臉。
霜凝側過半個身子,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韓闊覺得後頸登時起了一層白毛汗,雲逸嘴角那點笑意也即時收起。
「你們兩個,」
「要是實在分不清修辭學上的喻體和本體,要不要我現在就把你們踹到前面閘門口,請那四位教官親自替你們扒了驗一驗,到底誰是穿著龍袍的太監?」
韓闊嚇得渾身一哆嗦,那把摺扇「啪」地一聲貼回大腿外側,雲逸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強行正色道:「我這純粹是出於嚴謹的學術討論……」
「閉嘴。」霜凝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乾脆俐落的兩個字,猶如物理封印般,讓這片吵鬧的空間徹底清淨。
隨即,她往右側不動聲色地邁出半步,高挑的身形剛好將蘇小冉妥帖地擋在身側。她沒有回頭,語氣卻比剛才訓人時放緩了些許:「別理他們,這兩個本來就沒一個正經東西。你越接話,丟人的只會是你自己。」
蘇小冉那幾乎要燒透的耳根動了一下。霜凝這句話成了救命稻草,她一把抓住,低低『嗯』了一聲,那雙快要被衣角布料揉破的手指終於鬆開了些許,如同逃難般快步躲到霜凝的另一側,再也不肯多看後面那兩個活寶一眼。
看著前方兩位女生的背影,韓闊這才敢把憋在胸口的那口氣吐出來,無比委屈地小聲嘀咕:「不是,我招誰惹誰了?我明明是受害者,怎麼連我也被罵進去了?」
雲逸雙手重新揣回口袋裡,偏頭看了他一眼,一臉真誠得令人髮指:「韓兄,看開點。因為你不管從哪個角度看,確實都不太正經。」
「……我遲早得被你這張嘴坑死。」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yQlwV1Gd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