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星錄 - 第一章二人的日常

鬧鐘響了。

刺耳的電子音一下接一下，貼著床頭嗡嗡響，吵得人腦仁發麻。

床上的人動了動。

被子裡，一隻手慢吞吞伸出來，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食指和拇指輕輕一捻，一縷細得幾乎看不見的勁氣從指尖彈出，貼著空氣掠過去，沒入鬧鐘外殼。

吵了一早上的鬧鐘啞了。

房間裡重新沉下來，只剩窗簾後隱約漏進來的一點晨光，還有床上那人重新變得綿長均勻的呼吸聲。

他翻了個身，半張臉埋進枕頭裡，像是打算把整個世界都晾在外面。

房門「砰」一聲被踹開。

那一下不只是門板撞牆，連門框都震了震。晨光一下子灌進房間，把昏暗的室內劈開一道亮口子。

門口站著個女孩。

高馬尾，校服外套是靛藍色的，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利落的小臂。她一手拎著鑰匙，一手叉腰，額前幾縷碎髮被晨風吹得微亂，整個人像是踩著火氣進來的。

這個女孩叫做霜凝。

她和雲逸住隔壁，前後做了十幾年鄰居。兩家大人相熟，從小到大，誰家燈亮得晚、誰家門口又多了雙鞋，彼此都看得一清二楚。後來進了星盟學院，兩人又剛好同級同班，住得近，路也順，久而久之，早上來拖人起床、一起去學院，幾乎成了不用開口的日常。

她先沒出聲，只站在門口掃了一眼房間。

窗簾拉得死死的，桌上扔著半盒昨天吃剩的壓縮口糧，包裝口都沒摺好。地上有一隻翻了面的拖鞋，另一隻不知道踢到哪裡去了。椅背上掛著校服褲，床邊還丟著兩本翻開一半的課本，像是昨天晚上撐了沒兩頁就直接睡死過去。

只不過，這種叫人起床的日常通常都只是單方面。

床上那團鼓起來的被子，一動不動，裝死裝得很完整。

霜凝的目光最後落到床頭櫃上的鬧鐘。

外殼完好，指針還在走，看起來一點問題都沒有。

她走過去，拿起來，晃了晃。

裡面立刻傳出嘩啦啦的碎響。

零件已經散成一堆，在塑膠殼裡互相撞擊。

霜凝低頭看著手裡的鬧鐘，安靜了兩秒，神情平靜，看不出一點意外。

她把鬧鐘放回桌上，走到床邊，俯下身。

「雲逸。」

被子裡沒有反應。

「七點四十了。」

還是沒有。

霜凝盯著那團被子，聲音沒什麼情緒，反而更有壓迫感。

「方烈上次說過，再遲到三次，罰站一星期。」

這回被子總算動了一下。

裡頭傳來一個悶悶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啞意，像是整個人還泡在夢裡。

「……他這句話說過很多次了。」

「是啊。」霜凝說，「所以你是打算再給他一次重複的機會？」

床上安靜了一下。下一秒，被子被掀開一角，一張臉露了出來。

少年五官其實生得很好，眉骨挺，鼻樑直，總之就是五官端正，只是這會兒頭髮亂得不成樣，左臉還壓著一道深深的枕痕，眼皮半睜不睜。

雲逸眯著眼，看了霜凝一會兒，像是在辨認她是真人還是夢裡殘留的幻覺。

過了幾秒，他才啞著嗓子開口。

「你怎麼進來的？」

「用腳進來的。」

雲逸閉了閉眼，顯然覺得自己問得不夠準確。

「我是說門。」

霜凝把手裡那串鑰匙拎起來，晃了一下，金屬碰撞出清脆一聲。

「鑰匙。」

「哪來的鑰匙？」

「你上次掉我車上了。」

雲逸看著那串鑰匙，像是覺得這天沒法聊了，嘆了口氣，身子往後一仰，重新把自己半砸回枕頭裡，這才慢吞吞地吐出一句。

「那你應該還我。」

「還你？」霜凝看著他，眉尖挑了一下，「還你之後，明天誰來幫你收屍？」

雲逸本來還想說話，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只好撐著床沿坐起來。昨晚連衣服都懶得換，校服外套半掛在肩上，領口皺得不成樣子。他抬手搓了把臉，掌心從眼睛一路抹到下巴。

霜凝看著他，只淡淡補了一句。

「兩分鐘。」

她轉身往外走，「喀噠」一聲輕響，門被她反手帶上。

那一線原本劈開室內昏暗的晨光，隨著門縫合攏被掐斷。房間裡重新暗了下來，只留下空氣裡一絲若有似無的清冽微涼。

房裡一靜，雲逸坐在床沿沒動，很快，他忽然起身，動作快得和剛才判若兩人。

套外套，抓書包，順手把椅背上的校服褲扯下來穿好，整套動作一氣呵成。

走到窗邊時，他順手掀開一角窗簾。

晨光一下涌了進來。

窗外，遠處幾座巨型能量塔直插天際，塔頂幽藍色的光緩緩流轉。低空航道上，一輛輛靈力車劃空而過，拖出淡白色的氣流尾跡，時明時滅。再往更遠處看，城市邊緣那道灰色防禦牆沿著地平線鋪開，沉沉壓在晨光裡。

雲逸看了兩眼，把窗簾放了下來，隨手扣上校服，最上面那顆扣子照例懶得管，空著。然後拎起書包，推門下樓。

院子裡，靛藍色的靈力車已經靜靜浮在半空。

車身不高，從側面看像一道被拉長的鋒刃，前端尖削，兩側略外展，尾部收得很俐落，深靛色的金屬外殼覆著一層啞光，在晨光底下不刺眼，只沿著邊緣映出薄薄一圈冷光。車身兩側的符文陣列正緩慢亮起，一道道藍白光紋貼著外殼流動。

底盤下方傳來低沉而穩定的震鳴，吹得地上塵屑顫動，霜凝坐在前座，雙手按著操控位，真氣一縷縷灌進去，整輛車已經蓄滿了力。

霜凝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

視線先落在雲逸沒扣好的領口，又往上掃到那頭根本沒整理過的亂髮，最後停在他臉上還沒退乾淨的枕痕。

霜凝眼角抽動了一下。她本想開口問問他是不是剛從哪個難民營逃出來，但衡量了一下這傢伙厚顏無恥的程度，她明智地放棄了這個打算。

她平靜地轉過頭，雙手重新握住操控位。

「上車。」

雲逸慢吞吞地走過去，長腿一跨，熟練地翻上後座。他沒去抓安全扶手，而是極其自然地把雙手揣進了校服口袋裡，整個背部懶洋洋地塌向椅背，找了個最舒服的角度。

霜凝透過後視鏡盯著他左臉那道深深的枕印。

「你洗臉了嗎？」

雲逸頓了一下，眼皮抬起。

「洗了。」

霜凝的目光依舊停留在後視鏡裡，那道枕印在晨光下顯得無比清晰。

雲逸面不改色，甚至還抬手摸了摸那道印子，理直氣壯地補了一句：

「用意念洗的。這叫保留面部原生態真氣，方烈上課不是常說，要學會鎖住精氣神嗎？」

霜凝沒有理會他這套意念洗臉的歪理，她手伸進校服的口袋，摸出一個巴掌大的黑色小本。

「上個月你家浴室的熱水陣列壞了，你說要借去精準探測哪根靈能管漏氣，結果手一滑直接掉進下水道報廢的那塊備用測氣手錶，兩百八十三星幣。」

「今天這個被你用勁氣震碎內膽，你說怕遲到，從我家借去的鬧鐘，一百三十星幣。」

「加起來四百一十三星幣，記在你帳上了。」

「停、停！」雲逸眼皮一跳，原本那股子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憊懶勁兒收斂了幾分，「都是意外，我事後都一直在內疚！再說了，談錢多傷感情啊，咱們十幾年的交情……」

「跟我談感情，一次一百，你要談幾次？」她側過臉，清冷的目光掃過雲逸，「還有，現在是七點四十八分，你猜，現在趕過去還剩幾分鐘？」

霜凝轉過頭，雙手重新覆上靈力車的操控位，眼神陡然一厲。

「嗡——！」

隨著她掌心真氣毫無保留地灌入，靛藍色車身兩側的符文陣列爆發出一陣刺目的光芒。底盤下方的低沉震鳴驟然拔高，化作一陣咆哮。強大的氣流將院子裡的落葉和塵屑向四周推開，整輛車的重心壓低。

「距離方烈的早課還有十二分鐘，但我們離學院還有六公里的低空航道。」霜凝的聲音被引擎的轟鳴聲掩蓋了一半，「坐穩了，要是被甩出去，我可沒空回去撿你。」

雲逸舒服的靠在椅背上，「我在妳這後座上待的時間，比在家裡的時間還長，我什麼時候不穩……」

最後一個字還卡在喉嚨裡，前座的霜凝面無表情地將真氣輸出推到了極限。

「轟——！」

靛藍色的靈力車尾部噴吐出一道長達兩米的幽藍尾焰，整輛車原地拔起，幾乎以六十度傾角直衝低空航道。

「臥槽——！」

強大的慣性將雲逸往後一砸，身子一下繃緊，他不得不在半空中狼狽地抽出口袋裡的手，一把死死抓住旁邊的安全扶手。

「霜凝！你謀殺債主啊？！」雲逸頂著撲面而來的狂風大喊，被吹得凌亂的頭髮這下徹底成了鳥窩。

前座女孩冷冽的聲音順著風飄了過來：「你不是說你很穩嗎？那就證明給我看。還有，抓緊了，前方匯入主航道。」

話音剛落，靈力車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精準無比地切入了一條繁華的低空航道。

清晨的昊天城，已經徹底甦醒。

無數道流光在半空中交織，那是各色靈力車在航道上拖曳出的真氣尾跡。俯瞰下去，鋼鐵與陣紋完美融合的建築群如同鋼鐵森林般蔓延至地平線盡頭。遠處，那幾座巨大的能量塔不僅僅是為了照明，更是整座城市防禦系統的基石。

人類在異生族與鐵皇帝國的夾擊下曾經一度瀕臨覆滅，直到第一代星盟將領深入十萬大山，從神秘的「天武石碑」中參悟出古武戰技，將人體潛能與靈能科技結合，這才硬生生從絕境中撕出了一條血路，重建了如今的秩序。

而他們現在要趕去的星盟學院，正是整個星盟用來篩選下一代武者、傳承石碑武技的核心殿堂。能在這裡上學的，要嘛是天賦異稟的天才，要嘛是家世顯赫的權貴，當然，大部份學生都像是雲逸和霜凝這種用來湊數的平民，畢竟前兩者的數量太小。

狂風漸漸平息，霜凝將車速穩定在了航道的極限允許值內。

雲逸終於緩過了一口氣。他鬆開了快被捏變形的安全扶手，重新理了理被風吹得宛如災難現場的領口，目光百無聊賴地往旁邊一瞥。

正巧，右側車道上平穩地並排飛著一輛粉白相間的輕型靈力車。後座上坐著幾個穿著星盟學院三年級乙班制服的女學生，正迎著晨風說笑，短裙的下襬在風中翻飛，劃出幾道青春洋溢的弧線。

雲逸的眼睛就亮了，原本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一掃而空。他探出身子，單手撐著下巴，目光雖然跟著人家飛，但眼神卻清明磊落，純粹帶著一種欣賞美好事物的藝術家氣質。

「嘖，不得不說，學院這套制服雖然平時看著有些刻板，但在這高空狂風的加持下，裙角的流體力學完美展現了什麼叫靈動之美。尤其是乙班那個綁雙馬尾的……」

他正點評得起勁，前面的霜凝忽然冷冷地開口。

「好看嗎？」

「好看啊，這叫欣賞人文風貌，陶冶情操……」

雲逸話音未落，霜凝毫無預警地將操控位向左一打。

「吱——！」

靛藍色的靈力車在半空中甩出一個極度危險的九十度側傾，整個車身幾乎擦著旁邊一棟摩天大樓的玻璃幕牆掠過。

「我靠！」雲逸被這突如其來的離心力甩得整個人貼在了左側車門上，臉都差點擠變形了，「霜凝你發什麼瘋？！」

「人文風貌欣賞完了，現在該體驗一下什麼叫生死時速了。」霜凝目視前方，冷冷道：「還有三分鐘，抓緊你的情操，別掉下去了。」

「轟！」

引擎再次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靈力車一個俯衝，在早高峰航道中左衝右突。

兩分五十秒後。

星盟學院那巨大而莊嚴的黑曜石拱門前。

伴隨著一陣極其刺耳的煞車聲和摩擦出的火花，靛藍色的靈力車以一個極其暴躁的甩尾，穩穩當當地停在了學院大門邊緣。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dn7WHUoT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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