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星錄 - 第九章想吃一口好的也很難

走廊裡的學生潮比下課鐘更急。

三三兩兩的校服從四面八方湧出教室，腳步聲、說笑聲、書本合攏聲混成一片。其中有屬於三年丁班的學生，偶爾還夾著一兩句誰誰誰剛才在方烈面前又怎麼了，話說到一半，說的人忽然壓低了嗓子，怕方烈不知道又從那裡再冒出來。

雲逸雙手揣在校服口袋裡，和那股急匆匆的人流剛好擰著走。

韓闊跟在他旁邊，一邊走一邊搖扇子，搖著搖著又停住，偏頭看他。

「雲兄。」

「嗯。」

「你口袋裡那張紙，真的就寫了一句？」

「嗯。」

「多少字？」

「不告訴你。」

韓闊嘖了一聲，扇骨在掌心敲了兩下：「你這人真沒意思。我把我那四個字都準備告訴你了。」

雲逸眼皮都沒抬：「那你說。」

韓闊張了張嘴，嘴角抽了抽，又把那口氣憋了回去。

「……算了。」

「怎麼？」

「貼身口袋。」韓闊拍了拍胸口那個位置，「方烈說塞進最貼身的口袋。我要是現在念出來，是不是就不貼身了。」

雲逸腳步一頓，偏頭看了韓闊一眼。

「韓兄。」

「啊？」

「你剛才那句話，」雲逸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往前走，「比方烈整堂課說的加起來都強。」

韓闊的扇子懸在半空，那雙被肥肉擠成縫的眼睛連眨了好幾下。

「你這是在誇我？」

「我在說實話。」雲逸的語氣難得地沒帶任何調侃，「你那四個字不用告訴我。塞好，別掉出來。」

韓闊愣在原地，扇子都忘了搖。等他回過神來，雲逸已經走出去好幾步了。

「不是，你等等——」韓闊邁開腿追上去，肚子上的肉跟著一顛一顛，「你剛才到底是在誇我還是在罵我？」

雲逸沒回頭。

「都有。」

「......」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xTggtwFM9

飯堂內，人聲比走廊還炸。

金屬餐盤碰得叮噹亂響，熱氣混著肉香往上冒。霜凝果然搶到了窗邊一張四人桌，連三人的飯菜都已經先一步點好擺齊了。她那份放在最裡側，雲逸和韓闊那兩盤則正對著空位，一盤紅燒肉，一盤青菜，旁邊還各自放著一碗熱湯，連筷子都橫得整整齊齊，別的什麼都不用管。霜凝手裡捏著筷子，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餐盤邊，見兩人過來，抬眼就是一句：

「再慢一點，飯都能自己長腿跑了。」

雲逸拉開椅子坐下，順手端起霜凝面前那碗湯，低頭喝了一口。

「這我的。」霜凝說。

「我知道。」

「知道你還喝。」

「替妳試溫度。」雲逸把碗放回去，舔了下嘴角，「不燙了，可以喝。」

韓闊剛坐下就看見這一幕，那雙被肥肉擠成縫的眼睛在兩人臉上來回彈了幾下，差點連筷子都拿反。霜凝沒再看那碗湯，只夾了一塊排骨丟進雲逸盤裡。

「這塊骨頭多，慢慢啃，堵嘴正合適。」

韓闊一口飯險些噴出來，趕緊低頭猛扒。

也就在這時，桌邊落下一道影子。

蘇小冉端著餐盤站在旁邊，繞了半個飯堂都沒找到位置，嘴唇動了動，聲音小得快被人聲吞沒。

「這裡……還有人嗎？」

霜凝往裡挪了半個身位：「坐。」

蘇小冉輕輕說了聲謝謝，把餐盤放下時，可以看到她的餐盤和這桌其他三份對比鮮明——只有半碗白飯，兩樣素菜，一小碟湯。

韓闊先怔了一下，低頭看看自己盤裡那堆紅燒肉，再看看蘇小冉那半碗飯，眼神都直了。

「妳這是來吃飯，還是來跟飯打個招呼？」

蘇小冉手一頓，耳根發紅，像是沒想到第一個開口的會是韓闊。

「我……平時就吃得不多。」

雲逸也抬了下眼，目光在她那兩樣素菜上掃了一圈。

「不多也不是這麼個不多法。」雲逸夾起自己盤裡那塊骨頭多得離譜的排骨看了看，又放下，「下午方烈的實戰課，可不認妳今天中午有沒有省飯錢。」

蘇小冉抿了抿唇，小聲補了一句：「吃太多，動起來會慢。」

霜凝終於抬眼看她。

「誰教妳的？」

蘇小冉被問得一怔，老老實實答道：「我自己試出來的。以前一吃多，測評跑動就容易喘，出手也沉。」

韓闊嘴巴動了動，低頭看著自己餐盤那滿滿當當一座小山，表情逐漸凝重。

「那我這份……是不是夠把我直接釘在地上？」

雲逸瞥他一眼：「放心，你這體型，少吃一頓也飛不起來。」

韓闊咬了一大口紅燒肉，化悲憤為食慾，假裝沒聽見雲逸的挖苦。

霜凝沒理會這兩個活寶，筷子輕輕擱在盤邊，看著蘇小冉。

「吃多了會慢，是真的。」

蘇小冉抬起眼。

「但吃太少，跟吃太多的，」霜凝語氣不輕不重，「在方烈眼裡都一樣。」

蘇小冉未有反應，吃著紅燒肉十分滋味的韓闊忍不住問：「一樣什麼？」

「一樣撐不住。」

蘇小冉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卻沒有反駁。她夾起一筷青菜，放進嘴裡，嚼得很慢。

霜凝伸出筷子，從韓闊那盤紅燒肉裡夾起一塊最大的，直接擱進蘇小冉的飯上。

韓闊當場瞪圓了眼，嘴裡那口肉差點忘了嚥。

「那是我盤裡的！」韓闊的聲音拔高了半度，肥臉上寫滿了被背叛的震驚。

霜凝連看都沒看他一眼，筷子已經收回去了。

「你少吃一塊，下午跑得快。」

韓闊張著嘴，視線在那塊已經落進蘇小冉碗裡的肉和自己盤子之間來回跳了好幾趟，最後只能含淚吞下一大口白飯，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行，行，全部人都嫌我胖，我認了。」

蘇小冉低著頭，看著那塊突兀地趴在白飯上的紅燒肉。濃郁的醬汁順著熱騰騰的米粒一點點往下滲，暈開了一圈油亮的紅。

她聽見韓闊的嘟囔，嘴唇動了動，本能想把肉還回去，但坐在對面的雲逸卻在這時開了口。

「吃吧。」雲逸拿筷子點了點她盤裡那塊肉，「妳現在夾回去，韓兄嘴上會說不用，眼睛得跟著那塊肉跑一下午。」

韓闊本來還沉在喪肉之痛裡，聽見這句，立刻拍桌抗議：「我像那種人？」

雲逸抬眼看他：「不像。」

韓闊剛要挺胸，就聽他慢悠悠補了後半句。

「你就是。」

桌上靜了一瞬，霜凝低頭喝湯，嘴角似是動了半下。蘇小冉卻沒忍住笑了出來，她低聲說了句：「謝謝。」這回沒再把肉往外夾，低頭咬了一口。

韓闊看得心口直抽，嘴上還得硬撐場面：「算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韓某今日割肉餵友，來日必有福報。」

也就在這時，飯堂前方的廣播忽然響了兩聲電流雜音。

「三年級各班學生注意，下午實戰課提前十分鐘入場整隊。」

整個飯堂先是一靜。

韓闊嘴裡的肉還沒嚥下去，腮幫子一鼓一鼓地停在半空。他扭頭看了雲逸一眼，又看了霜凝一眼，最後那雙被肥肉擠成縫的眼睛定在蘇小冉臉上。

「各班？」

蘇小冉的筷子停在碗邊。

「方烈早上沒說這個。」

雲逸的湯碗停在嘴邊，沒喝下去。

霜凝的筷子輕輕擱回盤上。

四人你看我、我看你，桌上一時沒人動。

緊接金屬餐盤被匆忙疊起的碰撞聲、椅子腿刮過地面的刺耳摩擦聲，和一片「怎麼又提前」「我還沒吃完」的哀嘆攪在一起爆發出來。

韓闊的筷子「啪」地掉在盤邊，那張肥臉肉眼可見地白了一圈。他低頭看看自己盤子裡還剩下的紅燒肉，又抬頭看看廣播喇叭的方向，嘴唇抖了抖，最終只憋出一句：「這不對勁吧？」

雲逸把最後一口湯灌進嘴裡，空碗往桌上一推，站起身來。

「那就熱鬧了。」

他順手從韓闊盤子裡夾走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

「替你減負。」

韓闊那雙被肥肉擠成縫的眼睛瞪到了此生最大的極限，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那是最大塊的！」

霜凝已經端起餐盤起身，「再吼兩句，你連咽下去的時間都沒了。」

韓闊條件反射地把盤裡剩下那兩塊肉一股腦扒進嘴裡，腮幫子當場鼓成了包。

雲逸看得直樂：「韓兄，你這不是減負，是臨陣囤糧。」

韓闊腮幫子塞得鼓鼓的瞪他，一邊嚼一邊拼命搖頭。

蘇小冉也慌了，低頭連扒了兩口飯，結果吃得太急，差點嗆住。霜凝把她那碟湯往前一推。

「慢點，別還沒上場先把自己噎死。」

蘇小冉紅著臉點頭，忙把最後那口紅燒肉咽下去，手忙腳亂地收拾餐盤。

飯堂裡亂成一片，三年級的學生一窩蜂往外湧。四人剛出門，走廊那頭又傳來集合哨聲。

霜凝走在最前，腳步不快，忽然開口問雲逸。

「方烈早上沒提各班。」

「你覺得他是忘了說，還是故意沒說。」

雲逸跟在她身後半步，雙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揣回了口袋裡。他偏頭看了霜凝一眼，「你心裡已經有答案了。」

霜凝沒接話。

韓闊好不容易把嘴裡那點東西嚥乾淨，氣還沒喘勻就插了進來。

「我心裡也有答案。」他抹了把嘴，神情悲壯，「他就是故意坑我。」

「他不是坑你。」雲逸正色糾正道，「坑你只是順手。」

韓闊的扇子當場僵在半空，臉上的悲壯還沒來得及撤下。

「順手？」

「你想想，他要只坑你一個，用得著把四個班全叫來？」

韓闊一時沒接上話，聲音發顫，「我不是主角？」

「你是開場。」雲逸拍了拍他的肩膀，「也很重要。」

蘇小冉看著二人唱雙簧，本來因為全班訓練而變成全級訓練的不安感，不知怎麼就放鬆了不少，腳步也輕快了許多。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GRD8S5Ap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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