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星錄 - 第八章一退三贏一分真

下課鈴一響，方烈沒再多說，將點名冊夾在腋下，轉身出了教室。

軍靴踏過門口，腳步聲一下一下往走廊深處去。三年丁班裡，誰也沒急著動，直到那腳步聲徹底聽不見，前排才有人長長吐出一口氣。緊接著，桌椅挪動聲、書本合攏聲、壓低的說話聲，這才一點點冒了出來。

韓闊第一個癱回椅背，肥臉上的汗都沒擦，這才心有餘悸地罵了句：「我這輩子沒這麼有文化過。」旁邊幾個男生被他這一句逗得終於笑出聲來，不過笑的聲音很低，怕是方烈忽然殺個回馬槍。

「雲兄。」韓闊緩過勁來，轉過那顆碩大的腦袋，「你說方烈這人是不是有病？好好一節課，非得把人往心裡捅。我剛才差點以為他要讓我把那四個字當眾念出來。」

「他不會。」雲逸打了個哈欠。

「你怎麼知道？」

「因為念出來就不值錢了。」雲逸把書袋往肩上一甩，站起身，「塞在口袋裡，你今晚回去脫衣服的時候才會想起來。那時候才叫捅。」

韓闊愣了一下，下意識又摸了摸胸口，「你這麼一說，我今晚都不想脫衣服了。」

「那你最好穿著洗澡。」

「滾。」韓闊瞪了他一眼，隨即又忍不住湊近半寸，「那你背面寫的啥？」

雲逸看了他一眼，神情真誠：「天機。」

韓闊臉一垮：「我就多餘問你。」

前排那頭，蘇小冉已經把書收進包裡。她起身時動作比平時慢了點，手指還在袋口停了一下，經過過道時，她沒看任何人，只低著頭往外走。

霜凝也站了起來。她把筆袋扣上，目光淡淡掃過雲逸。

「以前沒看出來，你還有這種深藏不露的本事。」

雲逸無辜地攤手：「我一向博學。」

「我是說你捅人的本事。」霜凝把書抱進懷裡，聲音不高，「自己只寫一句，全班受罪。」

雲逸嘆了口氣：「這怎麼能怪我。」

霜凝冷笑了一聲，剛要往外走，門口那邊忽然一靜。

原本還在低聲說笑的幾個男生，齊齊收了聲。

方烈沒走遠，正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背對著教室，灰黑色的背影釘在那裡，也不知他是剛停下，還是根本沒離開多久。

「休息夠了，就去吃飯。」

「下午實戰課，別讓我看見誰還只會寫字。」

說完，他這才真正走了。

韓闊捏著扇子，整張肥臉皺得像個剛蒸塌的包子，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完了，這下真完了。」

後排有一個男生小聲嘀咕：「我現在突然覺得，會寫字也不是什麼好事。」

「那我告訴你個更不好的消息。」

雲逸伸了個懶腰，壞笑著：「會寫字，和下午不被打死，是兩件事。」

後排那男生剛想開口反駁，最終卻只憋出一句：「……你這人怎麼這樣。」

韓闊拍了拍那男生的肩後，擺出一副過來人的表情：「兄弟，習慣就好。」

霜凝走到二人身邊，淡淡丟下一句：「他剛才那話，不是說給全班聽的。」

「不是說給全班聽的？」韓闊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眼睛倏地睜大，「那是說給誰聽的？」

霜凝眼角瞥向雲逸：「誰心裡有鬼，就說給誰聽。」

韓闊這才反應過來，指著雲逸的鼻子，「方烈是在點你？！」

「別拿手指我，影響我食慾。」雲逸拍開他的手，「她說誰心裡有鬼，又沒說是我。我這人一向光明正大。」隨即神色坦然，語氣裡透著自豪：「我心裡清清白白，連影子都照得出來。」

「清白的人不會第一個解釋。」霜凝想也不想就頂了回去。

雲逸噎了一下。

韓闊看見雲逸被霜凝的話說得回不了嘴，心中大為痛快。

「行，你贏了。」雲逸雙手一攤，「我說不過你。」

「不是說不過，是被說中了。」霜凝向門口走去：「我走快點去飯堂找位子，你們快點過來。吃飽完就休息小會，下午還要應付實戰訓練。」高馬尾在腦後晃了晃，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的人流裡。韓闊目送那道背影走遠，扇子一收，往雲逸肩上一拍。

「雲兄，我現在是真服了。不是服你，是服她。」

「你服她什麼？」

韓闊感慨道：「服她能在三句話之內，讓你把嘴閉上。」

「我那不是說不過她。」

「那是什麼？」

「那是讓她。」

韓闊眨了眨眼，一時不知怎麽回應。

雲逸答得理所當然，還嘆了口氣，感慨世人不懂他的苦心。

「你想想，她剛才那口氣憋了一整堂課，從黑板憋到下課，從紙條憋到實戰課前，眼看就差最後那麼一下。這種時候，我若還跟她硬頂，局面只會更僵，對班級和諧、同窗感情，乃至飯堂氣氛，都沒有半點好處。」

韓闊一時跟不上他的思路：「這也能扯到飯堂去？」

「怎麼不能？」雲逸看他一眼，「人活著，無非衣食住行。她心情順一點，走快兩步，說不定真能先替咱們占個好位子。你以為我剛才那句我說不過你，只是單純認輸？」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晃了晃。

「錯。」

「那是一種成本極低、回報極高的策略性退讓。」

韓闊眼神都開始發直了。

雲逸越說越順，語氣裡甚至帶上了幾分循循善誘。

「再說了，男人跟熟人拌嘴，講究一個收放有度。贏了沒什麼好處，輸得漂亮，反倒能讓對方心氣順了。她高興了，我耳根清淨了，你中午也有位子坐了。這叫什麼？」

他頓了頓，自己給出答案。

「這叫一退三贏。」

韓闊呆呆地看著他，扇子都忘了打開。

過了好幾息，他才艱難地擠出一句：

「……雲兄。」

「嗯？」

「你是不是把不要臉也練成武學了？」

雲逸神色平靜，沒有因為韓闊的話而惱怒，反倒露出恨鐵不成鋼的樣子：「這不叫不要臉，我管這叫大局觀。」

韓闊當場目瞪口呆，原地半天回不過神。等他總算回過神，他猛地一拍大腿。

「壞了！」

雲逸偏頭看他：「怎麼？」

韓闊一臉菜色。

「我剛才居然有那麼一下，覺得你說得很有道理。」

雲逸看著他那張悲憤的肥臉，拍了拍他的肩。

「韓兄，你能在短短幾息之內從信到不信，說明你這個人——」他頓了頓，挑了個詞，「還有救。」

「我謝謝你啊。」韓闊沒好氣地展開扇子，「被你繞了這一通，我現在都不知道該佩服你還是該揍你。」

「都可以。」雲逸往門口走去，「佩服是對的，揍也是對的。說明你開始有自己的判斷了。」

「……你這是誇我還是誇你自己？」

「都有。」

韓闊徹底放棄了。他搖著扇子跟在雲逸後面，走了幾步，忽然又開口：「雲兄，說真的，你剛才那套一退三贏，到底有幾分是真的？」

雲逸腳步不停，走廊盡頭的拱形窗漏進來大片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分。」

「就一分？！」

「一分就夠了。」雲逸說，語氣難得地輕了下去，「她確實憋了一整堂課。讓她贏一句，沒什麼。」

韓闊張大了嘴，扇子懸在半空忘了搖：「所以……所以你剛才那副半天合不上嘴的樣子，也是演的？」

雲逸面不改色：「自然是演的。你看我現在像被懟傻了嗎？」

韓闊上下打量他許久，誠懇地點頭：「像。而且演得很像。」

「……」雲逸腳步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加快步伐，「算了，跟你這種沒有藝術修養的人說不明白。快走，去晚了就真的什麽也沒得吃。」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LNbyBp5C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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