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星錄 - 第七章下課了

方烈站在雲逸桌前，雙手撐在桌面，黑色的陰影將雲逸整個人籠罩其中。

雲逸此時脊背挺得筆直，雙手規整地交疊在桌面，臉上那副半死不活的散漫樣子也收了個七七八八，一整個準備挨訓的乖巧學生樣版。

「知道該停的時候停。」

方烈低聲重複著這句話，語速極慢，一字一句，

「這句話，你是寫給誰看的？」

雲逸仰起頭，視線並沒有直視方烈的眼睛，而是禮貌地落在對方胸前的教官徽章上。他的坐姿依舊端正得近乎刻板，指尖因為用力按在課桌邊緣而顯得有些發青。

「教官明鑑。」

「課堂作業，自然是寫給您看的。學生再怎麼不成器，這點規矩還是懂的。」

方烈的手指攏了攏，雲逸迎著那道目光，又補了一句，「總不能是寫給自己看的吧。」

「那為什麼，」方烈收回撐在桌面上的手，慢慢直起身，那道籠罩著雲逸的陰影往後退了半寸，「全班都在拼命證明自己知道些什麼，只有你，寫了一句什麼都不想證明的話？」

雲逸眨了眨眼。

「教官，您這話可就冤枉學生了。」他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被誤會了又不敢大聲申辯，恰到好處的委屈，「學生不是不想證明，是覺得，有些話，寫多了反而假。」

方烈看著他，看了很久。

韓闊整個人僵在座位上，背脊繃直，上身卻不受控地往後縮。他那張肥臉上汗珠一顆接一顆往下滾，落進衣領裡也顧不上擦。手裡的摺扇早就停在半開的狀態，扇骨卡在指縫間，連抖都不敢抖一下。

前排，蘇小冉的筆尖停在紙面上。

她那半頁被劃掉的字還沒乾透，墨痕泛著濕光。她原本還在盯著自己那句「我不知道勁落在人身上是什麼感覺」，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的注意力已經完全偏了。

她抬著頭，看著後排。

——有些話，寫多了反而假。

這句話卡在她喉嚨裡，讓她坐立難安。

霜凝的手還放在桌面上，那支原本停下的筆，不知什麼時候又被她重新握在手裡。雲逸剛才那句話，她一字不漏地聽進去了。

不是不想證明。

是寫多了會假。

那她剛才寫的那些，是不是也一樣？

幾個平時最愛起鬨的男生，此刻全都低著頭，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的紙面，卻一個字都沒再動。有人筆尖懸著，手在發抖；有人乾脆停筆，僵在那裡，他們都等著一個結果。

方烈沒有任何回應，轉身走回講台前站定，沒有坐下，掃過每一個屏住呼吸的學生。

「剛才雲逸說，有些話，寫多了反而假。」

「這句話，你們每個人聽完之後，心裡是什麼感覺？」

沒人敢答。

「不舒服。」

「但你們有沒有想過，」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知道該停的時候停」那行字旁邊，又補了一句，「為什麼這句話會讓你們不舒服？」

粉筆劃過黑板，聲音尖細，「因為你們知道他說的是對的。」

「蘇小冉。」

被點到名字的人肩膀一抖。她抬起頭，迎上方烈的目光，嘴唇動了一下，卻沒發出聲音。

「你剛才劃掉自己寫的東西，重寫了一句。為什麼？」

蘇小冉的指尖壓在紙面邊緣，壓得發白。

「因為……因為教官您問我，『你打過嗎』。」她的聲音比平時更輕。

「我發現，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

「不知道……勁落在人身上是什麼感覺。」

方烈點了點頭，沒有誇她，也沒有安慰她。

「這就對了。」

「知道自己不知道什麼，比假裝知道，更需要力氣。」

說完，他轉向全班。

「每個人，把紙翻過來。」

一片紙頁翻動聲。

「剛才你們寫的東西，不管寫了多少，不管寫得好不好——」他環顧全班，「現在，在背面寫一句話。」

「寫給自己看的。」

「不准多。一句。」

韓闊把紙翻過來，筆懸在那片空白上，小眼睛瞪著紙發直，腦中其實沒什麼想寫，心想要不要直接寫下「知道自己不知道要寫什麼。」

蘇小冉看著自己面前那張紙，正面是她劃掉的那行字，墨線底下還透著「知道每一分勁該往哪裡落」的殘跡。她把紙翻過來，落筆前頓了頓。

然後她寫下一行字。

字跡不如前面工整，最後一筆拖出一小截淺淺的猶豫。但她沒有改。

霜凝沒有立刻翻紙。

她低頭，看著正面那四行古武語，看著那道橫線，看著線底下依然清清楚楚的「不知，便不逞強」。

她把紙翻過來。

提起筆，寫下一句話。

其他的學生也翻了紙。有人寫得很快，像是怕慢了就會後悔；有人遲遲不敢落筆，額角的汗滴在紙面上洇開一小團水漬，才終於落下第一筆。

始作俑者雲逸，早就寫好，紙面上，還是只有一行字。

韓闊咬著筆桿，臉上的肥肉抽搐了兩下。他終究沒敢把那句抖機靈的話寫上去。他抹了一把快要流進眼睛裡的汗，筆尖重重戳在紙上，力透紙背地寫了四個字。

方烈站在講台上，聽著底下筆尖劃過紙張的細碎摩擦聲漸漸平息，他沒有再走下去巡視。

「寫完了，就自己收好。」

方烈的聲音不大，卻精準地切斷了教室裡殘存的緊繃感。

「摺起來，塞進你們作戰服最貼身的口袋。這張紙不用交給我。」

韓闊愣了一下，那雙被肥肉擠成縫的眼睛眨了又眨，手裡的筆懸在半空，筆尖上還沾著剛寫完那四個字時用力過猛擠出來的墨珠。他低頭看著紙上那行字，嘴角抽了抽，有點後悔，不是後悔寫了，是後悔寫得太用力，現在想改也改不了了。

他將紙對摺，再對摺，摺好之後，他拉開校服領口，把那塊小小的紙方塞進內襯最深的那個口袋，還用手掌在外面按了按，確認它貼實了才鬆手。

前排那幾個平時總把筆記做得最齊整的學生，動作明顯慢了一拍。

他們盯著自己剛寫下的那一句話，有人下意識想再補兩個字，筆尖剛一落下，又硬生生停住，最後只能把那一點多餘的墨按成一個黑點。有人把紙摺得極整齊，邊角對得分毫不差，覺得只要摺得夠端正，裡面那句話就不至於顯得太狼狽。

蘇小冉紙摺到第二道時，指尖顫了一下，因為她一旦摺起來，這句話就真的要跟著她走了。

霜凝的動作比所有人都更乾脆。

她沒有多看第二眼，摺紙，收起，動作利落，當它是一件無關緊要的雜物。可當那張紙真正貼進衣內時，她的肩線卻幾不可察地繃了一下。

雲逸將這一幕看在眼裡。

他把那張紙往口袋裡隨手一塞，紙緣歪歪扭扭，還扯出一道不長不短的裂口。塞完之後他就沒再碰過。

至於嗎。

不過是一張紙，一句話，一個個收得跟護身符似的，按了又按，藏了又藏，彷彿真能替自己擋刀一樣。

可吐槽歸吐槽，雲逸心裡也清楚，這事還真不能全怪他們。

他抬眼，看向講台上那個灰黑色的身影，越看越覺得這個刀疤臉老兵真會搞人心態，走過身邊，說幾句沒營養的心靈雞湯，要學生在紙後面寫願望，最後只丟下一句「塞進最貼身的口袋」，就把整間教室的情緒捏在手裡。

雲逸把目光從講台上收回來，落在窗外操場上那排旗杆。星盟徽章在風裡翻捲，旗繩一下一下撞著旗杆。

「噹、噹」

聲音又輕又遠。

他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以後上這位的課，還是小心點好。

也就在這時，鐘樓方向傳來一聲沉悶悠長的鐘響。

下課鐘響了。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0WuyFnaz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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