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星錄 - 第十六章熔爐初啟

高台之上，顧長淵在黃金觀賽位上緩緩落座，掌聲亦逐漸消失。

林遠山順勢起身，雙手朝下虛按了按。那副「深受振聾發聵之感」的動容猶在臉上，他清了清嗓，下一秒就切換回校長特有的端莊與威嚴，聲音藉由擴音陣紋覆蓋全場：「今日有幸，能於此刻、此地，見證顧閣下與同學們共同留下如此珍貴的一頁……」

林遠山頓了頓，話鋒陡轉：「本次實戰測評的具體規則與流程，將由星盟軍部實戰測評司首席主考官，全程主持。」

主場另一側，那道一直被眾人忽略的側門，無聲向內滑開。

一名男人從門後走出。

他穿著星盟軍部灰綠色窄領制服，領章與袖線皆是深墨藍，與方烈等人身上的灰黑教官服分得很清。那人四十五歲上下，遠看輪廓仍硬朗，近看才見眼角有兩道刀刻似的紋路。頭髮剪得極短，鬢角泛灰，卻整齊得幾乎挑不出一根亂髮。

韓闊的摺扇停在胸前，扇面上「心寬體胖」四個字被他捏得有點發皺。

「雲兄。」他壓著嗓子，「這位看起來不像教官。」

雲逸原本正要接韓闊的話，視線餘光掃見那道深墨藍袖線，話到嘴邊，先換成了一聲短短的「嗯。」

「那像什麼？」

「像個隨時準備把廢料清出場的質檢員。」

韓闊嘴角抽了抽，忽然覺得自己胸口發涼，繼而鬆了一口氣：「幸好我不是廢料。」

雲逸嘴角也抽了抽：「韓兄所言甚是。」

男人走到主場中央停下。

林遠山沒有介紹更多，只向他點了點頭。

那個人沒有回禮。目光在場館裡轉了半圈，最後落在四個班方陣最前端的四道身影上，依次掃過去。

方烈站在西區最前，左臉刀疤在場內冷光下更深了一線。甲班陸明儀依舊帶著三分笑意，鏡片後的目光卻已悄悄收窄。乙班紀弦面無表情，目光在場中央那個人身上停了一拍，然後收回前方，再沒動過。丙班趙鐵衡咧了咧嘴，蒲扇似的大手在腰側輕輕一拍，身後幾個原本想交頭接耳的學生立刻閉嘴。

擴音陣紋亮起一圈淡白光弧。

「星盟軍部實戰測評司，祁鎮。」

「本場實戰熔爐第一輪，由我主考。」

右手一抬，朝側門方向做了一個收攏的手勢。

四名穿著軍部工作服的人員已從後門魚貫而入，各自捧著窄長金屬托盤，分頭走向四個班的方陣前端。托盤上整齊排著一列六角形晶片，在場館冷光下隱隱透出白光，說不清是反光還是自發的。

托盤陸續送到各班級的學生面前，有學生接過那枚晶片，拇指在底面確認了一下扣件方向，不到一秒便扣在了左胸口袋上方。但亦有部份學生，對著光翻來翻去，對準了扣位又滑開，再對又滑開，忙活了超過一分鐘才總算扣住。

發放的進度有條不紊，沒過多久，另一個金屬托盤便穩穩停在了韓闊面前。

只見那六角形晶片約莫兩個指節寬，厚度不及半指，晶片表面刻著極細的六芒放射紋，中心嵌著一粒米粒大小的晶核。白光藏在紋路裡，亮得很淡，卻牽著人的視線。

韓闊接過晶片，頭一個反應就往眼前湊，拇指在六芒紋路上划了一下。中心晶核閃了一下白光，他嚇得差點把東西甩出去。

「別摸。」軍部人員伸手一托，正好把那枚星紋扣托回他掌心，「扣上。」

韓闊僵著脖子，低頭看了看自己寬闊得過分的胸口，又看了看那枚小得可憐的晶片。

「這……有沒有大一號的？」

軍部人員面無表情。

韓闊立刻改口：「不過比例確實精妙，小而美，極致簡約。」他乾笑兩聲，不敢再多廢話，屏住呼吸，把那枚薄得發脆的晶片貼上胸口。

雲逸在旁邊慢悠悠道：「韓兄這張嘴，比那枚晶片更能屈能伸。」

韓闊沒工夫計較，正小心翼翼地對準扣位，生怕用力過猛把那枚薄晶片捏碎。嗒的一聲，磁扣吸上去。

蘇小冉拿到晶片後並未立刻配戴。她緊盯著中心晶核，指腹沿著六芒星的軌跡細細描摹，彷彿在拆解某種微型陣法，隨後才不疾不徐地將其扣上。

霜凝的動作最乾脆。接過、翻面、扣上，星紋扣貼上校服的那一下，她只低頭確認了一眼位置。

雲逸接過自己那枚，他沒急著扣，先將晶片翻到背面，確認扣件完好，才將它掛在左胸口袋上。磁扣吸合的那一聲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蘇同學。」他忽然開口。

蘇小冉正仔細檢查自己那枚星紋扣是否完全貼合，聽到聲音才抬起頭，眼裡還帶著半截沒來得及收起的專注。

「妳剛才那個手勢，」雲逸說，「不像在戴裝備，像是在跟它相親。」

蘇小冉怔了一瞬，隨即臉上泛起一層薄薄的緋紅。她抿了抿嘴，認真組織了一下措辭，最後只說了一句：「星紋扣內嵌的感應陣紋確實值得好好看。」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不肯讓步的執拗，「它不是普通的扣件，它是戰場的目擊者。」

雲逸眉梢微挑。他看著蘇小冉那張認真的小臉，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沒有再接話。

祁鎮等四個班全部配置完畢，才重新開口。

「諸位胸前佩戴的，是星紋扣。」他的聲音透過擴音陣紋均勻鋪開，「它是軍部特種裝備，但不會提供任何防禦，甚至比玻璃還脆。」

「它唯一的用途，是紀錄。紀錄你們真氣的頻率、心跳的起伏，以及紀錄你們在戰場上的每一個瞬間。」

全場屏息，不少人很自然地摸了摸胸口那枚冰冷的晶片。

「星紋扣，就是你們在熔爐裡的身分。碎裂，即出局。」

祁鎮停住話頭。他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軍用終端。「以上，是星紋扣的功能說明。現在我宣布，實戰熔爐第一輪，到此結束。」

四個方陣裡，有人愣住，有人霍然抬頭，還有人低頭去看自己的星紋扣。

韓闊的摺扇差點從腋下滑出去。

「結、結束？」

「雲兄，我是不是剛才眨眼的時候，錯過了一場曠世大戰？」

「你沒有錯過。」雲逸說著，目光卻沒有在韓闊身上，而是掃過四周那些神色各異的面孔，「你只是沒發現，有人已經被淘汰了。」

這時，一名剛才還在反覆調整扣位的學生，胸前星紋扣外環忽然黯了一圈。

緊接著，乙班、丙班、丁班各處，陸續有晶片亮度沉下去。

不是一枚。

是很多枚。

祁鎮聲音再次透過擴音陣紋傳來：「一分鐘內未完成配裝者，淘汰。」

「本項淘汰，二十一人。」

下一刻，二十一枚星紋扣同時發出短促輕響。

「叮。」

那些晶片表面的六芒紋路由外向內寸寸熄滅，最後中心晶核裂開一道細線。白光碎成粉末，沿著校服滑落，又在觸地前被場地陣紋吸走。

有人低頭看著胸口，臉上的表情還停在茫然裡。

有人一把攥住裂開的星紋扣，手裡卻只剩一點散光。

「憑什麼？」

乙班一名男生終於喊了出來，聲音發顫。

「測評不是還沒開始嗎？我只是慢了一點！」

「為什麼？！這不公平！」甲班後排一名世家子弟也忍不住喊了出來。他剛才為了對準扣位忙活了整整兩分鐘，此時臉色漲得通紅，「我們連陣法都還沒進去，憑什麼判我們出局？」

「憑什麼？」

祁鎮看向他們，那眼神沒有怒意，也沒有不耐煩。

「從軍部工作人員進入場地的那一秒起，戰鬥就已經開始了。」祁鎮一步步走走向四個方陣的學生面前，「戰場上瞬息萬變，敵人不會等你慢條斯理地調整裝備，更不會在你手忙腳亂扣錯扣子時收回他的刀。連最基本的備戰都做不好，你們憑什麼覺得自己有資格進入熔爐？」

方才還在抱怨的乙班學生和那個甲班的世家子弟，臉色一下子由紅轉青，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幾名軍部人員分頭走向那些星紋扣熄滅的位置，沒有說話，只是朝對方抬了抬下巴，往側門方向示意。

第一個跟著走的，是那個抱怨的乙班學生。他沒有回頭，只把手揣進袖口，加快了腳步。

而剛才喊「不公平」的甲班世家子弟，低下頭，也跟著走了。

其餘被淘汰的學生這才回過神來，陸續從隊伍裡退出。

韓闊看著那些背影，胖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消失，他低頭看向自己胸口仍亮著的星紋扣，剛才，他也差一點就慢了。

蘇小冉站在一旁，嘴唇抿得很緊。她的星紋扣扣得很正，白光完整，可她看著那些被帶離的學生，校服下襬已被攥出一道細皺。

霜凝只看了一眼離場的人便收回視線。她低頭確認了一次星紋扣的位置，隨後重新看向主場中央。

雲逸沒有去看那些垂頭喪氣的背影，甚至連指尖都沒去碰一下胸前那枚正穩定運作的晶片。他仰起頭，目光漫不經心地落向高台之上的黃金觀賽位。

「嘖，這戲排得真足。」

顧長淵初次出現時，除了林遠山這個學院高層，身後連個端茶水的隨從都沒見著，白西裝、溫和的笑意，當真就是個體恤下屬、孤身而來的親民領袖。

可這才幾分鐘？

軍官一個接一個往外冒，托盤、星紋扣、連淘汰流程都提前準備好，還附送請你離場服務。

顧長淵雙眼依舊溫和，甚至還帶著一點長者看後輩歷練的欣慰。若不是剛剛親眼看著二十一個學生被一聲聲「叮」送出場，誰都會以為他只是來見證少年們走向榮耀。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2xihMriS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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