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間那扇緊閉的木門後,那陣撕心裂肺、壓抑了整整五年的痛哭聲,終於漸漸平息,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泣,以及扭開水龍頭後,沙沙的潑水聲。
明仔獨自坐在客廳的長椅上,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他看著木桌上那部被掀開底蓋、露出「浚」字記號的 Leica M3 相機,又看著自己那雙長滿厚繭、微微發抖的手,心中充斥著排山倒海般的自責與心碎。
「咔嗒。」
洗手間的門鎖輕輕轉動。
明仔站起身,有些緊張地看向玄關那邊。
門開了,嘉寶緩緩走了出來。她已經重新戴上了那副黑框眼鏡,用水洗去了臉上的淚痕,原本披散的亂髮也重新整理好。她重新穿回了那件能將自己嚴實包裹起來的高領上衣,整個人看起來依舊是那般精緻、優雅而清冷,彷彿剛才在浴室裡哭到幾乎斷氣的人根本不是她。
只是,她的臉龐此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走起路來,右腳依然帶著一絲微跛。
「阿寶……」明仔走上前一步,沙啞地喚了一聲。
嘉寶的身形微微一僵,但她沒有看明仔。她走到木桌旁,動作輕柔而緩慢地拿起那部 Leica M3,將金屬底蓋重新合上,發出「咔嗒」一聲冰冷的碰撞聲。
她沒有承認自己是阿浚,卻也沒有再否認。
「以後,不要再提這件事了。」嘉寶淡淡地開口,聲音恢復了 Greta 那種刻意壓低的沙啞,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沒什麼好提的。」
「阿寶,你別這樣!」明仔看著她這副冰冷模樣,心痛得有些喘不過氣,「你難道打算一輩子都戴著這副面具?你這五年在英國是怎麼過的?你為什麼會……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好端端的一個男人,為什麼要……」
明仔說不下去。
嘉寶看著手裡的相機,自嘲地勾了勾唇角。那笑容極淡,卻帶著一絲麻木。
「你想知道?」
嘉寶走到窗邊,拉開了一點百葉簾,看著外頭上環雜亂而昏暗的霓虹街景。她的雙手交疊著放在窗沿上,指節白得近乎透明。
「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她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複述一場與己無關的故事:
「五年前,那場車禍是真的。一輛失控的房車在大雨中的倫敦街頭正撞了我下半身,把我撞飛,我的面部直接撞向路邊的石彆。當我在聖瑪麗醫院醒來時,全身包括頭部被鋼釘鎖死,毀容了,而且下半身骨頭碎得像餅乾一樣。醫生告訴我,雖然保住了命,但我下半身已經搗碎,已經無法再做回一個完整的男人。」
明仔的拳頭在身側死死捏緊,指甲掐進肉裡。
「那時候,我躺在病床上,連翻身都要人幫忙。我父親看著我這副殘缺的身體,為了自己面子,向所有人封鎖了消息,後來甚至對外宣佈了我的死訊。他口口聲聲說這是為了保全我的尊嚴,不讓我回香港變成別人的笑話,還幫我安排好新身份,要我一輩子在英國安安樂樂地生活。」
嘉寶轉過頭,看著明仔,眼鏡後的雙眼空洞得可怕,語氣卻異常冷冽:
「但我看著他那種視『殘缺』為恥辱的眼神,只覺得無比作嘔。他怕我丟他的臉。所以我拿著我的保險賠償金,在病床前和他徹底斷絕了關係。我告訴他,我再也不是他的兒子,我再也不姓梁,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生存下去。」
明仔震驚得張大了嘴巴,他從來不知道,當初阿浚與家裡決裂得如此決絕。
「對了,明仔,你問我,為什麼好端端地要做女人?」
嘉寶自嘲地慘笑了一聲,眼淚終於在乾涸的眼眶裡打轉:
「在那個時候,小雨給我發來了那條最後的短訊——指著照片罵我是一個『骯髒的男人』。她叫我去死,叫我永遠、永遠都不要再出現在她面前。」
「我失去了做男人的尊嚴,又被她徹底厭棄。她真的覺得我很污糟,覺得我是一件垃圾。梁樂浚這個身份,在我的靈魂裡只剩下罪孽與恥辱,我一閉上眼睛,耳邊全是那句『你是一個污糟男人』。」
嘉寶一邊說,一邊用那雙纖細、修長的手指,輕輕撫摸著自己那張重塑的面孔:
「所以我恨透了『男人』這個性別。既然梁樂浚是個污穢的男人,既然我已經殘缺不全,那我乾脆將自己徹底切開、重組。我用所有賠償金去整容,去改變性別。我像捏泥沙一樣,一點一滴在廢墟上重新捏出了一個叫『嘉寶』的女人。我改名叫 Greta。我以為,只要梁樂浚徹底死在五年前的夏天,對小雨、對你、對我自己,都是最好的解脫。」
「可我錯了。」嘉寶的聲音終於帶了一絲沙啞的哽咽,「我沒想到小雨會為那句狠話自責了整整五年,我也沒想到……你居然會為了我,內疚到今天。」
明仔看著眼前這個傷痕累累、卻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這五年非人折磨的兄弟,眼淚終於奪眶而出。他上前一步,沙啞地說:
「你這個笨蛋……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無論你變成什麼樣,對我來說,你都是我的兄弟啊!你留在香港,我們一起想辦法,好過你一個人在英國像個鬼一樣生活!」
「留在香港做什麼?」嘉寶看著他,眼神變得無比溫柔,卻也無比決絕,「明仔,答應我。老周那個專題,再過兩個星期就能完成所有的拍攝。展覽一結束,我就會買機票回倫敦。我保證,這一次,我會徹徹底底地從你們的世界裡消失。」
「你又要走?!」
「我決定了。」嘉寶淡淡地說,「不要告訴小雨。她現在身邊有 Tommy,那個男人能給她最穩定的保護。而我,只是個會帶來災難的肇事者。就當作是五年前,你承諾過要幫我擋住所有難看東西的約定。這一次,幫我守住這個最難看的秘密。」
客廳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最終,明仔緩緩閉上了眼睛,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
「好,我答應你。」明仔咬著牙,每一個字都無比艱難,「我不會告訴小雨。但這兩個星期,我會看著你。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在黑暗裡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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