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的警笛聲劃破了深水埗的喧鬧。
車廂內，救護員正滿頭大汗地為明仔進行急救止血。心電圖儀器發出急促而冰冷的「滴滴」聲，每一次跳動都牽扯著車內兩人的神經。
小雨縮在角落裡，雙手死死地抱著自己的肩膀，指甲幾乎掐進了肉裡。她的目光在昏迷的明仔和渾身是血的嘉寶之間來回穿梭，腦海裡一片混亂。
在石屎塌下來的那一瞬間，明仔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驚呼。
那句「阿浚！小心啊——！」像是一道驚雷，不斷在小雨的耳邊迴盪。
為什麼？為什麼明仔會在生死關頭，對著Greta喊出阿浚的名字？
小雨看著眼前的嘉寶。她臉龐此刻慘白如紙，那雙原本清冷疏離的眼睛裡，充滿了無盡的恐懼與絕望。嘉寶緊緊握著明仔那隻長滿老繭的大手，眼淚無聲地決堤，那種悲痛欲絕的姿態，根本不像是一個剛認識不久的「順路朋友」，而更像是……一個痛失至親的靈魂。
無數個不合理的碎片在小雨腦海中瘋狂碰撞：嘉寶煮白粥時那份專屬的蔥花與皮蛋比例、她拿相機的獨特角度、她對旺角舊店的熟悉、還有明仔對她那種超乎尋常的保護慾與默契。
小雨的嘴唇微微顫抖著，她好想衝上前去，揪住嘉寶的衣領大聲質問：妳到底是誰？為什麼明仔要叫妳阿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但她不敢。
看著生命指數不斷下降的明仔，看著渾身發抖的嘉寶，小雨將所有的疑問硬生生地嚥了下去。她害怕那個呼之欲出的答案，會將她這五年來好不容易拼湊起來的世界再次徹底摧毀。
救護車抵達醫院，明仔被迅速推入了急症室，隨後直接轉入加護病房進行搶救。
急症室外的走廊冷得讓人發抖。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是煎熬。
不知過了多久，急症室的門終於被推開。一名主診醫生神情凝重地走了出來，手裡拿著幾份報告。
「誰是病人的家屬？」
「我們是他的朋友！」小雨和嘉寶幾乎同時衝上前去。
「病人的情況非常危急。他的家人呢？」
「我、我已經打給工友，叫大家立刻去尋找明仔的姐姐……」小雨急得眼淚直掉，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但是她姐姐住在天水圍，最快也要一個小時才能趕過來！」
醫生眉頭緊鎖，語氣急促，「他頭部受到重擊，導致嚴重的顱內出血，我們目前還未完全能幫他止血。他的血壓降得很低，隨時會有生命危險，需要立刻進行大量輸血。」
小雨急得眼淚直掉：「那就快點輸血啊！用我的血，我是O型血，可以捐給他的！」
「這就是現在最棘手的問題。」醫生嘆了一口氣，「病人是罕見的Rh陰性AB型血，也就是俗稱的『熊貓血』。這種血型非常稀有，全香港都沒有多少個。我們醫院的血庫目前根本沒有這種儲備。」
醫生翻看著手中的資料：「我們已經緊急聯絡了紅十字會資料庫中的名單，但因為是上班時間，名單上的幾個人目前都未能聯絡上。如果再拖下去，病人可能撐不過去……」
小雨的腦袋「嗡」的一聲，彷彿被人狠狠敲了一記悶棍。
Rh陰性AB型血。
這個名詞像一把尖刀，瞬間劃破了五年的時光。她清晰地記得，大學時期，明仔和阿浚曾一起去捐血。那時候明仔還豪氣地拍著胸口對阿浚說：「既然我們的血型這麼罕見，以後有什麼意外，就只有對方能救大家了。放心，如果你有事，我一定抽乾自己的血來救你！」
小雨絕望地跌靠在牆上。阿浚已經死了，現在還有誰能救明仔？
就在這時，一個沙啞卻無比堅定的聲音在走廊裡響起。
「抽我的血。」
小雨震驚地抬起頭，看見滿身都是血跡的嘉寶走到了醫生面前。
「小姐，這個時候不要開玩笑，血型不合會引發嚴重的排斥反應……」醫生皺著眉頭。
「我知道，我就是你們資料庫名單上的人。」嘉寶盯著醫生，那雙深邃的眼睛裡燃燒著不顧一切的決絕。
她深吸了一口氣，當著小雨的面，用清晰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出了一串數字：「請你馬上核對一下，我的身分證號碼是 Y123456(7)。我以前的名字……叫梁樂浚。」
死寂。
整個走廊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通風口的冷氣發出微弱的嘶嘶聲。
小雨瞪大了眼睛，瞳孔劇烈地放大。她看著眼前這個五官精緻、氣質清冷的中性女人，聽著她親口說出那個她日夜詛咒卻又瘋狂思念的名字。
梁樂浚。
那個在倫敦車禍中被宣告死亡的梁樂浚。
「你……你在說什麼？」小雨的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隨時會消散的風，她的身體搖搖欲墜，彷彿隨時會倒下，「Greta……你剛才說什麼？什麼梁樂浚？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嘉寶轉過頭，看著小雨那張因為極度震驚而失去血色的臉。
五年了。
這場在倫敦聖瑪麗醫院裡策劃的「死亡謊言」，這具名叫「Greta」的皮囊，終於在明仔的鮮血面前，被徹底撕裂。
嘉寶看著小雨，眼底湧上無盡的愧疚與痛苦。她多想衝過去抱住小雨，多想告訴她這五年來自己經歷了怎樣的粉碎與重組，多想告訴她自己有多想念那碗只有她懂的白粥。
但現在不行。
急救室裡，那個曾說過「大把血，流一點死不了」的兄弟，正躺在血泊中等著他去兌現當年的承諾。
「對不起，小雨。」嘉寶的聲音不再是Greta那種刻意壓低的清冷，而是透著一種屬於阿浚的、深深的無奈與溫柔。
她深深地看了小雨一眼，眼角的淚水滑落：「讓我先處理好這件事，把明仔救回來。等他平安了……我會將所有的一切，都告訴妳。」
說完，嘉寶沒有再看小雨崩潰的表情，轉身跟著護士，頭也不回地跑向了輸血室。
走廊上，只剩下小雨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她看著嘉寶消失的背影，腦海中閃過無數個畫面：理大紅磚牆下那個瘦削的少年、倫敦那場大雨、磅巷石階上摔壞的Leica M3、以及這段日子裡Greta那種小心翼翼的溫柔。
眼淚終於衝破了眼眶，小雨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地滑坐在地上，捂著臉，發出了撕心裂肺的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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