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環的夜色總是降臨得悄無聲息。當小雨拖著疲憊的步伐,推開那扇木門時,迎接她的,是一種異乎尋常的寧靜。
沒有電視機裏喧鬧的足球賽轉播聲,沒有啤酒罐碰撞桌面的清脆聲響。這與她過往幾次下班回來的場景截然不同。
小雨還記得前幾天當她推開這扇門時,客廳裏橫七豎八地堆著外賣盒,嘉寶和明仔正為了一本《新世紀福音戰士》的畫冊爭得面紅耳赤。那時的嘉寶,完全拋開了那種冷峻優雅的藝術家氣場,偏執地與明仔據理力爭;而明仔則是大嗓門地反駁,並用他那套早已爐火純青的「順路來看看」作為出現在這裏的蹩腳藉口。
那種吵鬧,雖然荒謬,卻有著讓人心底發暖的治癒感。
但今晚,那種熱鬧的氣泡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戳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壓抑、尷尬,卻又小心翼翼維持着的平靜。
客廳裏只開了一盞昏黃的落地燈。
嘉寶背對著客廳,獨自站在開放式廚房的流理台前。她已經換下了下午那件寬大的白色襯衫,重新將自己嚴實包裹起來。流理台上的湯鍋正咕嚕咕嚕地冒著熱氣,水蒸氣氤氳了她周圍的空氣。她正拿著湯勺,機械式地攪拌著鍋裡的食材,背影顯得異常單薄且僵硬。
而在客廳的另一端,明仔坐在那張平日裏用來吃宵夜的木桌前。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大呼小叫,也沒有再用各種理由掩飾自己的出現。他只是靜靜地低著頭,將幾張密密麻麻的工程圖紙平鋪在桌面上,手裡拿著一支紅色的鉛筆,彷彿全身心都投入在了那些鋼筋水泥的結構計算中。
小雨換下平底鞋,輕手輕腳地走進屋內。
「我回來了。」小雨輕聲說道,試圖打破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呀,小雨,你回來了。先去洗個手吧,晚餐很快就準備好。」嘉寶沒有回頭,她的聲音依舊是那種刻意壓低的沙啞,但此刻聽起來卻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鼻音與顫抖。
就在嘉寶微微側過頭,伸手去拿旁邊調味料的那一瞬間,小雨敏銳地捕捉到了她側臉的異樣。
在抽油煙機微弱的燈光下,嘉寶那雙平日裏總是深邃且清冷的眼睛,此刻卻紅腫得可怕。眼眶周圍明顯有著大哭過後留下的痕跡,甚至連她那精緻的鼻尖都泛著異樣的微紅。
小雨轉過頭,看向坐在桌前的明仔。
明仔的狀態同樣不對勁。這個平時在工地裏粗聲粗氣、天塌下來都當被子蓋的硬漢,此刻卻靜靜地坐在一旁。他甚至沒有抬頭跟小雨打招呼,只是死死地盯著圖紙,彷彿那上面寫著什麼關乎生死的國家機密。
小雨放下手裡的帆布袋,放輕腳步走到木桌旁,拉開椅子在明仔身邊坐下。
她微微湊近明仔,壓低聲音,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問道:「明仔,發生什麼事了?她的眼睛怎麼會腫成那樣?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聽到小雨的詢問,明仔握著鉛筆在圖紙上劃出了一道刺眼的紅痕。
他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極度複雜的情緒,有心虛、有痛苦、還有一種深深的無奈。他下意識地避開了小雨那雙充滿關切與探究的眼睛,目光游移到了桌角的那部 Leica M3 相機上。
「沒有……我們沒有吵架。」明仔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一些,但依然難以掩飾其中的乾澀,「她只是……可能昨晚熬夜修圖,加上這幾天上環這邊的舊樓濕氣重,她有些不舒服而已。你不用太擔心。」
這是一個拙劣的謊言。
小雨看著明仔那張因為心虛而顯得有些僵硬的臉龐,眉頭微微皺起。她知道明仔在說謊,這個從來不會對她隱瞞任何事情的「兄弟」,此刻竟然在幫另一個女人掩飾著什麼。
小雨心中的疑惑像漣漪般擴散,空氣中的窒息感又加重了幾分。
「明仔,你平時不是這樣的。你一定有事情瞞著我。」小雨的聲音雖然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直插明仔防線的漏洞。她一邊說著,一邊緩緩站空間,轉向廚房裏那個單薄而僵硬的背影。
小雨深吸了一口氣,直接跨過了客廳與廚房之間那道無形的界線,走到正機械式攪拌著湯底的嘉寶身旁。
「嘉寶,你看着我。」小雨伸出手,輕輕搭在嘉寶的肩膀上,試圖讓對方轉過身來,「明仔說你只是昨晚熬夜和濕氣重,但你的眼睛明明是大哭過後的紅腫。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還是……你們有什麼秘密不能跟我說?」
面對小雨清澈而充滿關切的目光,嘉寶攪拌湯勺的手猛地僵住。在理工大學紅磚牆下的記憶、這幾天的罪疚感,以及面具隨時會被拆穿的恐懼,排山倒海般湧上心頭。嘉寶用力咬住下唇,眼眶瞬間再次泛紅,喉嚨彷彿被硬物塞住一樣,發不出半點聲音。她下意識地想退後,想再次逃進陰影之中。
「小雨,好啦,先別問了。」
就在嘉寶即將承受不住、防線面臨崩潰的邊緣,身後傳來了一陣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明仔拉開椅子走了過來。這一次,他沒有像平時那樣大呼小叫,也沒有粗魯地插話,而是溫和地、自然地擋在了小雨和嘉寶之間。他那高大寬闊的身軀像是一堵溫暖的牆,細心地將嘉寶護在自己身後,替她擋去了小雨那些帶有探究的視線。
明仔伸出那雙長滿老繭的大手,輕輕地扶著小雨的肩膀,用一種低沉而溫柔的語氣對小雨說:
「小雨,聽我說。真的沒事。」明仔的聲音雖然乾澀,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保護意圖,聲音放得很輕,唯恐驚擾了空氣中脆弱的平衡,「你不要再追問她了。阿寶最近要負責整個攝影展,壓力已經到了極點。她現在身體很不舒服,卻還堅持要為我們準備晚餐。我們給她一點空間,好嗎?」
小雨看着擋在自己面前、神色雖然緊繃卻無比溫柔的明仔,整個人愣住了。
在她的記憶裏,明仔永遠是那個性格大大咧咧的「兄弟」。但此時此刻,這個男人眼中的心虛與心疼交織在一起,那種不惜出面替嘉寶承受一切質問、小心翼翼守護著對方的姿態,讓小雨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
「明仔……你……」小雨喃喃自語,視線越過明仔的肩膀,看着低頭沉默不語的嘉寶。
「聽話,去洗手準備吃飯。」明仔輕輕拍了拍小雨的肩膀,避開了她受傷的眼神,指了指餐桌,「明天你還要回雜誌社和老周對最後的排版,不要為了這些事分心,嗯?」
說完,明仔轉過身,極其自然地接過嘉寶手中的湯勺,動作熟練得彷彿重複過無數次那樣。他低頭看著嘉寶,用極其溫和的聲音說:「你先出去坐著休息吧,這裡交給我來處理。」
看着明仔挺直的背影,以及嘉寶默默走出廚房時那種寂靜的默契,小雨站在原地,只覺得手腳冰冷。她感受到,在這間不足五百呎的屋子裏,那道自己無法跨越的邊界,已經設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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