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個忙而已，會死嗎？ - 第二章

　　隔天放學後，徐梓義放好書包走進廚房，他打開冰箱問：「媽，有什麼可以吃的嗎？」

　　無人回應。

　　「奇怪，人咧？」他嘀咕著，手機這時跳出母親要他收衣服的訊息。

　　他到陽台拿下一件又一件的衣服，曬衣桿輕輕晃著，還掛在上面的衣服也跟著微微擺動。

　　抬頭低頭伸手間，徐梓義瞥見自己的衣服，正甩著袖子晃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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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幹……」他扔下衣服往外跑，迎頭撞上剛返家的父親。

　　「爸，我說真的，你不要進去啊！」

　　「好啦好啦，我會幫你求情啦。你又弄壞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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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一開，

　　學生制服飄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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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門砰的一聲關上，父子兩人就在夜裡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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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頭也不回，死命狂奔，奔到一百公尺外的一間私人廟宇後，打電話給媽媽：「不要回家！」

　　「是要玩什麼驚喜嗎？」

　　「不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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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站在廊下，裡頭的乩童一看到徐梓義就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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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可以進來躲。可是……唉，年輕人，你怎麼可以做這種事呢？」

　　「啊？」徐梓義被說得莫名其妙，他的父親卻是趕緊詢問：「師父啊，你知道怎麼了嗎？」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年輕人你以為沒人看得出來嗎？」

　　「你倒是說啊？」不服的語氣衝出口，徐父立即開口制止：「別沒大沒小的。」然後又問乩童：「師父，你看該怎麼解決？」

　　「這可不是斬祟除穢還是普通改運就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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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改運？」徐梓義往外走了幾步，拿出手機，打電話給秦暉。

　　打完電話，他的父親問他哪兒去了，他回答：「跟同學說遇到可怕的事情，看他有沒有人可以介紹的。」

　　「喔……」但徐父不知道對方能不能處理，便繼續跟壇主討價還價，當作另一層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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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多小時後，徐梓義的母親和祖母都來了。

　　又過了兩個多小時，一個二十出頭歲的女人走了進去。她一看見徐梓義就驚呼：「哇嗚……」雖然下一秒她就收起驚訝換了語氣：「你好，我是小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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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雙方簡單介紹以後，徐梓義一家準備跟著她離開，剛剛一直不說話的桌頭，急著喊：「他不可能躲一輩子！做了那種事的人，還想請神明幫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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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我兒子到底做了什麼你說清楚啊！」徐梓義母大聲質問，桌頭也撂下一句話：「妳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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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說了，我也很想知道。」徐梓義說，秦昕打斷他們的爭吵。趁這安靜空檔，祖母感謝壇主讓他們躲避危險，只是身上沒有太多現金，之後會再來好好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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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壇主立刻表示自己不是那樣的人，如果事情處理不好再來就行了。

　　之後，一行人坐進秦昕的車，她開口說道：「事情我大概知道了，不過我必須知道你除了幫忙修剪盆栽還幫忙做了什麼？」

　　「同一個人嗎？還有裁布。」

　　「不同人的話呢？」

　　「傳情書、撿風箏、送東西、扶老奶奶過馬路……」

　　「只有送東西的是姓楊的鄰居對吧？」

　　「妳怎麼知道？」徐梓義驚訝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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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昕語重心長地告訴他的長輩：「你們要小心自己小孩哪天無緣無故變成『車手』欸。」

　　「車手？賽車手？自行車手？」

　　「這之後再請你父母解釋。」

　　徐梓義的母親開口詢問：「妹妹啊，我兒子他到底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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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秦昕想著該怎麼解釋，「簡單來說，他變成代理人了。咒術執行的代理人。而詛咒，是要承擔風險，付出代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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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一下等一下，怎麼講得好像……妳是說我兒子遇到會飛的衣服是因為他敦親睦鄰？」

　　「嗯……不太一樣。不是因為他幫忙所以遇到這些事情，他們就是為了讓你兒子遇到這些事情所以請他幫忙。」

　　「什……我幫……蛤啊？」不管哪一種，徐梓義都不能理解、無法接受，拖長的尾音是腦內思緒在打架。最後他索性閉上嘴，氣得一個字也不想再說。

　　「沒事，梓義，你做得很對。」徐父拍拍他的肩，希望他不會因此受到打擊。

　　秦昕也安慰他：「我們也不覺得你該擔主責。」

　　「你們？」

　　「我請了超強的幫手，你等等就知道了。」她神祕一笑，進入下個步驟的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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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先留在這裡，我符畫完、擺完陣你再披著這個進去──為了不擴大受損範圍、為了方便你解決生理需求，你就待在你家廁所。」

　　「要很久嗎？」

　　「你這狀態至少四個小時吧。所以，作業啊、課本啊，都帶一帶吧！其他娛樂就別了，笑到噴出來就不好了。」

　　「噴出來？」

　　「對，等一下會讓你含個保命的……」她想了一下措辭，「小果凍。」

　　接著她又拿出三塊大黑布，說：「雖然其他人不會有事，但是池魚之殃被波及還是有可能的。進門前披上這塊布，到家後盡量不要移動。如果一直找不到他的書包、課本，那就不要找了。反正書一天不讀，不會死；不能打發時間也不會死。你們的安全最重要。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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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個大人點點頭，然後跟著秦昕下車。徐梓義則留在車裡，看著他們披上黑布走進家門。

　　大約一個小時後，秦昕回來了。

　　她從後車廂拿出一個精緻木盒，從中取出一根帶葉的枝條，晃了晃，讚嘆地說：「本來只能硬拚一把『平攤』的，沒想到老爺爺大放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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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梓義一眼就認出那是茄苳樹的樹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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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腰上的……？」

　　「對啊，老爺爺決定幫你，要好好謝謝老爺爺喔！」

　　「嗯，當然啊……可是樹王公……折樹枝沒問題嗎？」忽然得到這個消息，徐梓義驚訝又感動。他看著那樹枝，卻也擔心這會對樹王公造成什麼影響。

　　「放心放心，那個近千年的歲數、幾百年的修行還頂得住啦。」秦昕一邊將樹枝交給他，一邊說：「覺得很痛苦的話，就拿起來揮一揮吧。」

　　徐梓義伸出雙手，鄭重地接過。

　　接著，秦昕遞出一個小杯子，對他說：「記住喔，不可以睡著，一睡著就會在夢裡死掉。

　　這個也絕對不能吞下去，絕對不可以吐出來。

　　直到日出我開廁所門，你才可以拿著門口的燈走到太陽光下，然後吐出來。」

　　「好。」

　　徐梓義點點頭，將小杯子裡那團透明的東西含進嘴裡。那東西的口感像是小小的果凍，味道卻很怪。他皺著臉和秦昕一起走到廁所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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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的內外兩面都被畫了符咒。

　　秦昕把燈放在門口，然後說：「我會在門外說些話發出一些聲音。而且！不管我有沒有繼續發出聲音，都不可以理我。保護你就是我的工作，可以嗎？」

　　徐梓義點頭。

　　「就算是地震我也不會對你講話，懂嗎？」

　　他再次點頭。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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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到廁所，徐梓義拿出課本與作業，將那些讓自己發抖的惡寒當作是冷氣開太強。

　　為了能順利吞口水，他只能把那奇怪的果凍集中在口腔的一側。

　　左邊臉頰泛酸了，就慢慢推到右邊；右邊痠了，再擠到上唇內側。那點東西被他在嘴裡挪來挪去，硬塞著一小塊不能吞、也不能吐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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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只是一小塊果凍、一些些口水，撐得臉頰有一點鼓鼓的，但隨著時間一點一點過去，臉頰、口腔肌肉漸漸發酸。那奇怪的液體再怎麼移動，也難以平復臉頰肌肉的痠痛，甚至舌頭、口腔內壁開始覺得刺刺、刮刮的，好像肉開始腐爛、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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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梓義看了看時間：至少還得撐一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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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越來越煩躁，卻只能在心裡碎碎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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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幹，嘴巴好痛。

　　　嘴裡還有多少是那個奇怪的東西？

　　　不會化成口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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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化成口水還沒被攻擊？是不是其實也沒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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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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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幹，嘴巴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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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噠……噠……噠……噠……」

　　越來越煩躁的他，注意到了極具規律的滴水聲。那聲音就這樣，一點一點，滴穿他那想睡又不能睡的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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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他用那不知從哪裡來的滴水聲當節拍，每滴一聲他就默念：

　　醒著，含著，等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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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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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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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外一聲巨響，徐梓義最先想到的是秦昕撞上門板。但是他再怎麼擔心也只能緊緊握住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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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這時，寒氣像是在徐梓義的背後凝結成冰，用力壓著他的背部。刺骨寒冰一路上滑，滑到他的後頸。

　　他看著鏡中的自己，脖子肌肉緩緩凹陷，空氣越來越稀薄，他慢慢不能呼吸。

　　「唔……唔咳咳！」

　　嘴裡噴出一點東西，那寒氣更加用力地掐住他的脖子，他的臉漸漸發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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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凍得發痛的手，拿不穩樹枝，只能無力亂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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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揮。一直揮。一直揮。一直揮。一直揮。一直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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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惡寒漸漸退去。身體再也沒有被按壓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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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悶聲，想咳嗽卻不能。想大口吸氣也不能。

　　忍得胸痛。

　　忍到想吐。

　　鼻腔多了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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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擦了擦嘴角──「都噴出一點點了，現在也沒被攻擊，是不是已經可以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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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咯嚓」門把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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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起身，準備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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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醒著，含著，日出等她開門，出去吐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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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咯嚓咯嚓咯嚓咯嚓咯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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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把劇烈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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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把壞掉了！徐梓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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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不是！那不是那不是那不是那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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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一切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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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靜了很久。門終於開了。

　　燈在黑霧後面隱隱發光。

　　徐梓義拿著茄苳樹枝，用力一揮，拿燈，衝出大門。

　　他在微微亮的清晨，吐出嘴裡噁心的東西──然後應聲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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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天後，隔壁街有兩戶人家辦起喪事，而徐梓義一家已經搬到新的租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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