粹光 - 第二章：神使 - 3

費不了十分鐘的路程，一目到底的安靜道路，天色仍然湛藍，一切都很是靜謐平和，淳一卻越走越不安，身體越發抗拒前行。最後，逐漸加重的不安在景象乍現眼前時促使他剎停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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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棟有著暗紅色屋頂的雙層一戶建的確位於教堂背後，而且是片完美隱沒於陰影中的旗竿地。在快將傍晚的這時份顯得格外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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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一反射性抬手阻止雪陽繼續前進，並把他往原路推去。

「真不愧是冥使。」

自他臂後看到眼前異象的雪陽真誠地說。

「現在哪有人還這樣叫！」

淳一聲音壓得極低地回應他的稱讚。

「山裡挺多的。」

雪陽兩手搭到擋住自己去路的手臂上，無意義地踮起腳尖，和淳一一同打量匍匐在旗竿地入口處的地縛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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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縛靈已成通體混濁的一團，看不出半點人型，雖然還不致影響四周，成為都市傳說或惡靈，但再多放些時日便不遠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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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有這個嗎？」

「當然，我把報告都翻過了。」

淳一用盡一切經驗分析地縛靈——女性，以混濁程度來說，危險系數絕對超過三，被評為四也不意外。

「你說神社的人來調查過？」

「嗯。」

「有說她會攻擊嗎？」

「受到刺激的話會。」

四呀……這是隊長級及以上才能接的委託，裕也和尚有說不完的驚險故事，但即便他考核滿分通過，二人都以過於危險為由，不允許他參與，甚至僅是跟隨。

「你來這是要幹嘛？」

淳一放下抬得有點酸的手，

「進那屋子。」

「理由？」

「救人。」

「這太危險了，不可能的。」

「回報說只要不攻擊它就可以，經過是沒問題的。」

「這……」

面對雪陽的執拗，淳一一時無言以對，

「等等，為什麼在這種地方會有如此強大的地縛靈？你們有和中繼所申請過嗎？」

「這不是我們的的轄地，中繼所不接受申請，有和教會溝通過，但他們說對方不是信徒，他們不能干涉。那靈體真的這麼危險嗎？」

腦裡只有理論的淳一不知道，他知道這對手十分危險，但實際有多危險則是一無所知。

「我——」

淳一本能地想要聯繫尚和裕也，但仍是同一問題。按中繼所的劃分，這裡屬於13區，距離535小隊活躍的5區好幾十個鐵路站，而且他們是接案的外包，不可能這樣直接介入。再者，這裡還要是天主教的轄區中心，不論任何形式的干涉都絕對會害裕也惹上一籮筐問題。直接聯繫負責這區的小組？對方最好是會不知道。依這地縛靈的狀態，絕對已在這扎根五年甚至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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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辦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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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看看。」

「吓——喂！」

雪陽繞過他的控制朝地縛靈靠近，在他靠近到二、三個身位時，地縛靈旋即轉動果凍般的身體朝向他，緊盯住他，雪陽彷彿不受影響地筆直走過。試探過五、六次後，他成功找出地縛靈的底線——身後通往屋子的通道。他嘗試時地縛靈猛地朝他攻擊，但被一個靈巧的後躍輕鬆化解。

「好美……」

看著那抹衣衫張揚的白騰飛時，淳一霎時忘記了現狀的嚴峻，像個最是虔誠的信徒般，由衷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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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得怎樣？」

「什麼覺得怎樣！太危險了！」

測試完畢的雪陽小跑步回到淳一身邊，相較他的一臉輕鬆，被嚇出一身冰冷的淳一壓著聲音吼回去。

「果然嗎？」

似乎不意外淳一的反應，雪陽回身打量起周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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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竿地門前是他們身前的馬路，左右和後方都是類似樣式的住宅，入口和退路都只有地縛靈把守的那一道容不下二人并肩而行的窄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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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出他不打算放棄，自己實則亦不想半途而廢的淳一深嘆氣後道，

「雪陽。」

「嗯？」

在觀察環境的人回得隨意，

「我們聊聊。」

「聊什麼？」

「你為什麼這麼執著要救……那個人？」

此時此刻，淳一才發現自己對行動目的幾近一無所知，他甚至連要救幾個人都不知道。聽完他的提問，雪陽頓時定格，眼睛在鏡片後快速地眨了眨。自發現地縛靈便意識到問題不簡單的淳一耐心等候，但臉有難色地斟酌良久的雪陽回應出令他原地爆發的答案。

「麻煩你很久了，接下來我自己處理就可以，真的很謝謝你。」

「最好是！」

淳一粗暴打斷將要出現的鞠躬，

「這本來就與你無關，你沒必要冒這個險。」

「要你管！憑你爛身子還敢裝！」

雪陽又驚又惱地撇開頭。二人臉色通紅，胸前都因情緒激動而劇烈起伏，誰也不想退讓，但不知道算不算職業病，淳一反因此冷靜下來，擔心起雪陽會不會再次暈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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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而，雪陽沒暈倒還自動坐到教堂後院的階梯上，環抱住膝蓋縮成一團，使得本就纖瘦的身體看起來更加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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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一站一坐僵持著，直到淳一倚到雪陽身後的教堂壁上，窒息的壓抑才稍稍緩和一些。

「這——」「那——」

同時響起的說話差點就把沉重推回原位，淳一強迫自己把話說完

「我先吧。」

「這是我的工作。」

「輪到你了。」

明明才和他搶話，雪陽又是一陣掙扎後才幽幽道，

「那女孩原來住在神社附近，每年都會來參拜。」

「直到十年前。」

「好不容易從地藏那得到消息。」

「卻還是一點進展都沒有。」

「我們甚至誘導過警察，但每次都是在玄關處問話後就沒後續。」

「這十年間，她父母一直向我們祈求。」

「但我們什麼都做不到。」

說罷，他把頭徹底埋進雙膝，緊緊攥住兩臂上的袖子。

「唉……」

淳一深深嘆息後，翻動手中的塑料袋，旋開餘下的運動飲料遞過去。

「喝點吧，別又暈過去了。」

抬頭的雪陽嘴唇和臉色比原來更加剎白，顯得那頭黑髮和墨鏡很是突兀。

「在這裡等著，我去打探看看。」

「什麼？」

不回答雪陽的疑問，淳一逕自飛到房子上方，地縛靈對空中不敏銳，並未發現他的越界。他環顧四周，試圖找出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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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無所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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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洩氣充斥以前，他拼命回想曾受過的教導，考題是怎麼寫，裕也是怎麼做，尚會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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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你就只能憑藉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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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次他在任務中疑惑時尚對他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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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覺……但他現在什麼想法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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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想想下呀，笨蛋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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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一無所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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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倒自然，畢竟他對要拯救的對象還是等同一無所知，連對方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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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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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欸，為什麼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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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飛落到一樓的屋頂，那有一扇窗戶被窗簾蓋得嚴密，看起來很適合囚禁。牆另一邊沒傳來半點聲音，把握不到情況的淳一不敢貿然穿牆。在這明顯存在管理失當的轄區，牆後潛伏著什麼都可能，他不能給小隊惹上更多麻煩。同層另一邊的窗戶正大方敞開，淳一低飛過去探頭觀察，那是個什麼都沒放的空房間。房間飄散著垃圾房的惡臭，隱約透出人類的氣息，但淡薄到幾乎一不注意就會錯過，像是從外滲進來。至於人類以外的存有，他沒感知到，但他不確定這和教堂有沒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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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窺探地縛靈的狀況，確定對方沒察覺到自己的跡象後，淳一小心翼翼踏進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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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的門同樣敞開著，能窺看到很小部份的走廊，走廊上除了那陣臭味變濃外，沒有其他更引人注目的地方。但只要想到這房子裡囚禁了一個女孩，這種空盪盪反而令人不寒而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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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一來到走廊上，這層有三個房間，這，隔壁，以及隔壁的對面。走廊沒有礙眼的垃圾，整體尚算整潔，但氣味比房間濃烈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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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的氣息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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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一謹慎前進，然而在快要到達通往地下的樓梯口時，心底驟然響起一道似是心緒不寧的警號，要他馬上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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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嘗試拒絕，但身體以僵硬，不容拒絕地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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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是久違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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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這樣還是他未獨立時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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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穩住呼吸，我教過你的。』

沒有用。

「尚……」

『抱歉，我……』

『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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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時撒退是策略，不是扣分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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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

不甘，但經驗告知他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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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一微微飛起至稍超過地面數公分的高度，他最後打量四周一眼，回到原來的房間，從進來的窗戶離開、逃走、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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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雪陽身邊，他仍是那個抱膝坐著的姿勢，但兩頰比剛才增添了一點紅潤。

「你不是說不能飛嗎？」

仍然坐著的雪陽揚著頭問，

「我有說過嗎？」

「有。」

「這樣嗎？」

淳一坐到雪陽身邊，雪陽把瓶子遞給他，他接過後給自己餵了大半瓶。

「你不能穿牆嗎？」

「可以。但門口都這鬼樣子，誰知道房間會有些什麼？」

「例如呢？」

「天知道，哪怕是隻座敷童都能投訴我擅闖民居。」

「隻座敷童。」

淳一的慣用量詞使雪陽失笑，

「會亂投訴的，管他是什麼都是隻。」

提到投訴就來氣的淳一憤憤不平地再喝一口後把水瓶放回袋子，他調整成更舒服的坐姿，開始報告狀況。

「我沒看到你說的女孩，應該說，我沒看到裡面有人。」

「她在那個房間。」

雪陽指向被窗簾密閉的房間，

「我知道。」

他慶幸雪陽沒追問自己為什麼知道卻沒過去。

「她應該還活著，我沒感覺到人類的靈魂。」

這次輪到雪陽回「我知道」。

「從空中過去就可以避開地縛靈，但接下來該怎麼辦？」

「直接把她帶出來，回去後我就死定了。」

「這麼誇張嗎？但我應該也差不多。」

淳一邊說邊仰望被建築群切割成塊的天空，那兒愈明亮便愈顯得這裡陰暗，自己和雪陽彷彿兩尾受困於水洼，只能等到死亡到來的魚。

「你狀況還好嗎？」

「還好。」

雪陽抱住自己前後搖晃，

「能穩住我嗎？」

發自心底的警告令人在意，如若不想放棄進行下一步，淳一需確定自己有多少籌碼。

「什麼意思？」

雪陽停下動作，轉頭過來，不解地問，

「回答就好。」

淳一緊盯住眼前的地縛靈道。

「……我不知道。」

「我猜也是。」

「抱歉。」

「不是你的問題。」

自己可以嗎？現在覺得的可以只是逞強嗎？這可是沒經過評級的「案子」。但假若只是單純的視察……思慮再三後，淳一決定選擇相信同意他獨自作業的尚和裕也。

「要不，先進去看看？」

「咦？」

「只看不干預，救人的事還是得交給人類。」

「但也許可以動點手腳，你不介意的話。」

只要不驚動到地縛靈，他有安全出入屋子的自信。至於那不知名的發作......同樣不知名的直覺令他轉向雪陽。很不負責任沒錯，但他莫名地想要相信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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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可能，他只是再次盲目地相信住尚授予他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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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腳？」

雪陽睜著眼睛，巴巴地看著他。淳一看住他漆黑的髮，掙扎好幾個半晌後，立定注意把接下的話問出口，

「我只是想解決這件事，絕對不是想要冒犯。」

「是？」

「你是烏鴉天狗吧？」

淳一好不容易把話說完，雪陽維持著姿勢僵住。

「至少是某種鳥，對吧？你的體重，在深山修行，神道教體系，除了烏鴉天——不，除了鳥類神使，我想不出別的了。」

「鳥兒飛進屋子，偷出什麼東西是很常見的事……至少不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你要我——」「當然不會要你偷，但如果我撿起個反光東西，鳥受吸引，本能反應叼走，很合理吧？」

「這就是烏鴉的習性呀。」

雪陽用陳述今天天氣的語氣反駁。

「搞不好只是沒發現其他鳥也會！」

「哼哈，聽起來不錯。」

他半掩住嘴失笑。

「謝謝你。」

雪陽把頭擱在膝蓋上，笑容美得如雪地上盛開的花般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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