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祭 - 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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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羽祭還有兩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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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關崇淵談崩了之後，鷺港表面上甚麼都沒有改變。七百萬人照常生活，上班，吃飯，接孩子放學，週末去海邊散步。秋天漸漸深了，街邊的樹都變成了金黃色，落葉鋪滿了行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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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地底下的暗流越來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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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海外洩的頻率又增加了，以前一週大約兩三次，現在幾乎每天都有。不只是老城區，港口那邊也開始頻繁出現，城西的幾個老社區也有了零星的報告。封潮生的人和解子良輪流巡視，每天晚上都要處理好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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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的消耗越來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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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色一天比一天蒼白，眼睛下面的青色一天比一天深。他瘦了不少，原本就清瘦的身材現在更加單薄。他每天白天在大學上課，下午做研究，晚上巡視，深夜回來還要翻閱古籍。睡眠時間從四五個小時壓縮到三個小時，有時候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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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看在眼裏，疼在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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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試過讓他休息，他答應了，但第二天照樣四五點就醒了，然後繼續做事。他不是不想休息，是停不下來。時間在一天一天地流逝，換羽祭在一步一步地逼近，他不敢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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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做的，只是盡量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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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下午，她會去他的辦公室，帶着一杯熱茶和一些吃的。有時候是三文治，有時候是飯糰，有時候是她自己做的便當。她會坐在那張梳化上，安靜地寫她的稿子，偶爾抬頭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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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書的時候，她看他。他做筆記的時候，她看他。他皺着眉頭思考的時候，她也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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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時候會注意到她的目光，抬起頭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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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對視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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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微微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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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翻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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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低下頭，繼續寫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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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麼簡單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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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些簡單的瞬間，是她在這段黑暗的時期裏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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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也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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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稿子也在這段時間裏慢慢成形了，不是關於換羽祭的稿子，那些東西她不能寫。她寫的是關於鷺港老城區的社區調查，關於那些人口統計裏的異常，關於那些被遺忘的街道和被遺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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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所有能寫的東西都寫了。那些空蕩蕩的房間，那些傢俬的壓痕，那些褪色的牆紙。那些她在老城區走過的巷子，遇到的老人，聽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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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寫靜海，不能寫白鷺君，不能寫換羽祭。但她可以寫那些空缺，寫那些普通人也能感覺到的、說不清楚的不對勁。寫何婆婆說的隔壁好像住過人，寫石鼓里十七號樓裏空蕩蕩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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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讓更多的人感覺到這座城市少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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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他們不知道具體少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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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讓他們覺得……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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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寫稿和陪解子良，她還在做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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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整理那些被遺忘者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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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她碰到某個遺留的物品，記起一個消失的人，她都會把所有的細節紀錄下來。名字、年齡、長相、家庭成員、住址、職業、生活習慣。她買了一本專門的筆記本，把這些資訊一樣一樣地寫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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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目前為止，她紀錄了四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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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嶼懷，十五歲，鄰居家的男孩，笑起來有一顆虎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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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美珍，三十多歲，在街市賣菜，喜歡養仙人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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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子晨，林美珍的兒子，瘦瘦的，總是流鼻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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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個，是她上週在老城區的一個廢棄公園裏碰到的。她撿到了一枚生鏽的鎖匙扣，上面掛着一個小小的哨子。碰到它的瞬間，記憶湧入了她的腦海。那是一個六十多歲的退休老師，叫周永年，住在老城區的鶴鳴路。他每天早上都會去公園打太極，口袋裏永遠揣着那個哨子，那是他孫子送他的生日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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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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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被遺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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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他們的故事寫在筆記本裏，用她最好的文字，最細緻的描述。至，她覺得這是她能為他們做的最基本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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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住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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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他們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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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們的存在，至少在一個人的筆記本裏，繼續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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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看過那個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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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甚麼，只是安靜地翻了幾頁，然後合上，還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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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手在還給她的時候微微停頓了一下，指尖碰到她的指尖，帶着一點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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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那着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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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感謝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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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他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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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一個特別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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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甚麼紀念日，也不是甚麼重要的時間節點。只是一個普通的星期五的傍晚，但解子良忽然對她說了一句她沒有預料到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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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你來我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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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和平時一樣平淡。但他的眼睛在看着別處，手指在枱面上無意識地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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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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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她沒有問為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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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她到了解家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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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裏的老樹已經落了大半的葉子，光禿禿的枝椏在暮色裏像某種古老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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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在側廳裏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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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廳裏的燈開着，暖黃色的光照在木頭傢俬上，投出溫暖的光影。枱上擺着兩副碗筷，還有幾個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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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走進去，看見那些菜，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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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茄炒蛋，牛肉炒菜心，紅燒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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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她上次做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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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的？」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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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解子良站在枱邊，表情帶着一絲她很少見到的不確定，「上次看你做了一遍，我……試了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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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走到枱邊，看了看那些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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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茄炒蛋的番茄切得大小不一，有些太大了，有些太碎了。雞蛋炒得有點老，邊緣微微焦了。炒菜心的顏色還算好看，但有些菜葉炒得太軟了。紅燒豆腐的豆腐切得整整齊齊的，但醬汁的顏色有點太深，估計是豉油放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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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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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可以說有點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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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許知雨的喉嚨忽然有些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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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了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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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只會煮公仔麵的人，上次看她做了一遍之後，記住了步驟，自己試着做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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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許在廚房裏忙了很久，也許把蛋殼摳進碗裏好幾次，也許把番茄切得一塌糊塗然後又重新切，也許在炒菜的時候被油濺到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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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做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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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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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好吃我不確定。」解子良的聲音帶着一絲難得的不自在，「如果不好吃……我可以叫外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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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叫外賣。」許知雨坐下來，拿起筷子，「我要吃你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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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夾了一口番茄炒蛋放進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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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有點老，番茄有點酸，鹽好像多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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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嚼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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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樣？」解子良看着她，像一個等待成績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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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吃。」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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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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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許知雨認真地看着他，「真的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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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在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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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的是別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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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個只會煮公仔麵的人，為了她學會了做三個菜這件事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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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看着她的表情，過了一下，嘴角微微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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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她對面坐下，也開始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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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安靜地吃着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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