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祭 - 三家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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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廳裏安靜了幾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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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的微笑沒有變，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地飲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用指腹輕輕擦了擦杯沿上的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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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由呢？」他問，語氣依然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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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理由。」解子良說，「解家不同意這份名單，不簽字，名單就不能生效，這是三家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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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矩是三家共同制定的。」關崇淵微微一笑，「但規矩也包括另一條：如果換羽祭不舉行，封印就會崩潰。到時候七百萬人的命，由誰來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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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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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潮生在旁邊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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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家也不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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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聽起來很隨意，帶着一點他平時那種吊兒郎當的味道。但他的眼神一點都不隨意，他看着關崇淵的時候，目光裏有一種冰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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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少爺也不簽？」關崇淵的目光轉向封潮生，表情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我以為封老先生會更理性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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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爺爺讓我全權代表封家。」封潮生靠在椅背上，翹起了二郎腿，「他的意思是：名單上有七個封家旁支的蛟印契使用者。把他們去掉，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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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個人換掉了，缺口怎麼補？」關崇淵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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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你的問題。」封潮生聳聳肩，「你擬的名單，你去想辦法補，封家的人不是你可以隨便填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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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把目光從封潮生身上移開，看向解子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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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良。」他的語氣帶着一種長輩對晚輩的耐心，「你是學者，你研究歷史，研究宗教，研究鷺港的民俗。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三百年來這座城市是怎麼維持到今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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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祖先也參與過換羽祭的準備工作，你的爺爺親自出席過上一屆的儀式。他們不是壞人，他們都是有良知的人。但他們做了選擇，因為他們知道，不做這個選擇，後果會更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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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你比你的祖先更聰明嗎？你覺得你能找到他們三百年都沒找到的解決方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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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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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我找不到。」他說，聲音很平穩，「但我至少要試，在我試完所有辦法之前，我不會簽那份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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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甚麼辦法？」關崇淵微微傾身，目光銳利了一些，「白鷺君的真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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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的手在枱面下微微收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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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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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在做甚麼。」關崇淵說，語氣依然平靜，「你去白鷺祠，你帶那個女記者去井邊，你讓她碰見白，你覺得她能找到白鷺君的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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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了。」關崇淵靠回椅背上，語氣裏帶着一絲他很少表露的疲憊，「你的祖先找了三百年，你的爺爺找了一輩子，你的父親找了半輩子，現在你也在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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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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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在找。」解子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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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不等人，子良。」關崇淵的聲音沉了下來，「封印每天都在衰弱，外洩每個星期都在增加，你覺得你還有多少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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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解子良的聲音很沉穩，但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相信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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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看着他，過了幾秒鐘，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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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總是覺得時間夠用。」他站起來，「好吧，既然兩位都不願意簽字，那我換一種方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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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看着兩人，微笑的弧度微微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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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更大了，也不是更小了。只是那種微笑的質感變了。從客套的溫和，變成了某種更深沉的、更危險的東西。像一層薄冰，看起來透明無害，但底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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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的意思我明白了。」他雙手交疊在身前，「解家不簽，封家也不簽。名單無法生效，換羽祭無法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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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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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接下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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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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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是那種和善的、客套的語氣，而是一種更直接的、更沉重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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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封印繼續衰弱，靜海外洩繼續增加。再過幾個月，也許老城區每天晚上都會有外洩。再過半年，也許外洩會蔓延到新城區。到那時候，七百萬人都會知道這座城市下面藏着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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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他們知道了之後會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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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解子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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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會恐慌，會暴動，會想盡辦法逃離這座城市。鷺港的秩序會在幾天之內崩潰，而那時候，封印也差不多該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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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蛟復甦，海嘯再來，三百年前的災難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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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百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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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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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廳裏安靜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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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的手在枱面下握成了拳頭，但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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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威脅我們。」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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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陳述事實。」關崇淵的語氣依然平靜，「子良，我不是你的敵人，我也不想做任何人的敵人。但換羽祭是這座城市存在的基礎，三百年來，它一直在運作。它不完美，它需要代價，但它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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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有更好的方案，我洗耳恭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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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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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在解子良和封潮生之間來回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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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請兩位不要阻礙準備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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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潮生的腿從椅子上放下來，身體前傾，肘部撐在枱上。他嘴裏的棒棒糖不知道甚麼時候吐掉了，臉上那副隨意的表情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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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叔。」他說，語氣裏帶了一絲他平時絕不會在這種場合表現出的東西。冰冷，純粹的、不加掩飾的冰冷。「你說你不是我們的敵人，但你把封家十個人的名字寫在名單上，然後告訴我們這是代價，你叫我們怎麼不把你當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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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年前，封家有五個旁支族人被選進名單。我爺爺那一代人到現在都沒有原諒這件事，現在你又來了。十個人，比上一次還多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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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覺得封家好欺負，還是覺得我們不敢翻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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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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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生。」他的聲音平靜得像一面湖水，「你還年輕，有些事情你不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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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理解甚麼？」封潮生的聲音尖銳了起來，「不理解為甚麼要把活人扔進靜海？不理解為甚麼六千條命在你眼裏只是一個數字？還是不理解為甚麼你可以坐在這裏，飲着茶，微笑着，討論怎麼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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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殺人。」關崇淵的語氣微微變了，帶着一絲他很少表露出的嚴厲，「是選擇，是在更大的災難和更小的代價之間做選擇，你可以不喜歡這個選擇，但你不能否認它的必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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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否認。」封潮生站起來，「我現在就否認，封家不簽字。不管你說甚麼，不管你怎麼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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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一樣。」解子良也站起來，「解家不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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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看着他們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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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年輕人站在他面前。一個穿着黑色西裝，表情冷淡得像一塊冰。另一個也穿着黑色西裝，但臉上帶着某種更危險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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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的微笑終於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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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解子良第一次看見關崇淵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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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了那個恰到好處的微笑，關崇淵的臉顯得更加清瘦，更加冷峻。他的眼睛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裏面沒有任何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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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說，聲音很輕柔，但每一個字都像從石頭裏鑿出來的，「既然兩位都不願意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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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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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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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忽然變了，那種變化很微妙，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覺到了。溫度下降了，空氣變得沉重了，彷彿整個會議廳的密度都增加了。呼吸變得困難了，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壓在胸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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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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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動用了封禁契，最基礎的，也是最壓迫的。用自身的存在密度影響周圍的空間，讓所有人都感覺到他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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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的身體瞬間繃緊了，他能感覺到那種力量。那是一種和羽神契、蛟印契都完全不同的力量。羽神契是淨化和鋒利，是一把刀。蛟印契是水流和侵蝕，是一條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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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禁契不是刀，也不是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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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一堵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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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堵正在朝他壓過來的、不可抗拒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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