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許知雨來到了解家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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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午後天氣很好，陽光透過老樹的枝葉灑在院子裏，在石板上投出搖晃的光斑。那些光斑隨着風的節奏緩慢移動，像一群金色的魚在河床上游動。空氣裏有桂花的香氣，淡淡的，混合着老房子特有的木頭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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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裏很安靜，沒有別的人，只有她的腳步聲踩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一隻不知道從哪裏來的白色蝴蝶繞着院子裏的桂花樹飛了一圈，然後越過牆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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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在側廳裏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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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花了兩天時間做準備，查閱了所有他能找到的關於見白的紀錄。那些紀錄分散在解家歷代的手札、筆記和正式文書裏，有些字迹已經模糊得需要用放大鏡才能辨認，有些用的是他不熟悉的古語，需要反覆推敲才能理解大意。他研究了羽神契和普通人接觸時可能產生的反應，但關於這一點的記載少得可憐。三百年來，見白幾乎沒有被解家以外的人碰觸過，更不用說普通人。僅有的兩三條相關記載也語焉不詳，只說「觸之有感」或「氣脈微動」，沒有具體描述是甚麼樣的感覺，也沒有說明是否存在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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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專門問了父親一些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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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常山聽說他要讓一個普通人碰見白的時候，沉默了很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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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只說了一句：「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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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反對，也沒有支持。只是「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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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字裏包含的東西太多了，但解常山沒有把這些展開來說。他只是說了「小心」，然後轉身走進了自己的書房，把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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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到的時候，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和牛仔褲，長髮披在肩上。毛衣的袖子微微長了一點，蓋住了半截手背，讓她看起來比平時多了一分柔軟的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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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神情很自然，像來朋友家做客，而不是來碰一件神器。解子良不知道她是真的這麼放鬆，還是刻意讓自己表現得放鬆。但無論是哪一種，他都覺得這很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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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在他對面坐下，環顧了一下側廳，目光從牆上的字畫移到角落的花架，再移到窗邊透進來的那道光，「你準備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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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了。」解子良說，「但在開始之前，我想先跟你說清楚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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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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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白是白鷺君的祭器。」解子良的語氣很認真，認真到連坐姿都微微挺直了一些，「它的力量本質上是溫和的，是守護性質的。但它畢竟是神器，不是普通的東西，我不確定普通人碰到它會有甚麼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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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說可能有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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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確定。」解子良誠實地說，「也許甚麼都不會發生，也許你會感覺到甚麼，也許……會有一些我預料不到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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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會在旁邊。」他看着她的眼睛，「如果有任何不對的地方，我會立刻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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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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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表情很嚴肅，比平時更嚴肅。眼睛裏有擔憂，有謹慎，還有某種她已經很熟悉的東西——那種她在雨夜的簷篷下見過的、在他辦公室的路燈光裏見過的、在每一次他看向她時都會浮現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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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擔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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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在擔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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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良。」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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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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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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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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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很平靜，和上次在雨夜裏說「我在這裏」的時候一樣平靜。不是壯烈的宣言，不是深思熟慮後的決定，只是一個簡單的、發自本能的陳述。她信他，就是這樣。不需要理由，不需要保證，不需要他先做出甚麼承諾來換取她的信任，她只是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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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解子良的表情微微鬆動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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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說，「那我們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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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走到書架旁邊，從一個木盒裏取出見白。他打開盒蓋的動作很輕，像在對待一件活着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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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刀身在午後的陽光裏泛着柔和的光，像一片凝固的月光。刀身上沒有任何紋路，沒有任何裝飾，只有純粹的白。那種白不是顏料的白，不是紙張的白，而是一種從內部透出來的、帶着光澤的白，像某種會自己發光的材質。刀柄的部分纏着白色的細繩，繩結打得很緊，看不出接口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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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把見白平放在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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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好了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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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看着枱上的見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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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照在刀身上，白色的光在枱面上投出一片淡淡的光暈。她能感覺到某種東西從那把刀裏散發出來，不是威脅，不是壓迫，而是某種安靜的、讓人平靜的氣息。那種氣息沒有溫度，沒有聲音，沒有任何可以被五感捕捉到的具體特徵，但它確實存在。它像一雙無形的手，輕輕地按在她的肩膀上，告訴她：沒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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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海邊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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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好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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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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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慢慢地靠近見白的刀身，她能看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某種她說不清楚的預感——她覺得接下來會發生一些甚麼。不是壞事，但也不是小事，是那種一旦發生就無法回頭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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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站在她旁邊，目光一瞬都沒有離開她的手。他的右手垂在身側，五指微微張開，隨時準備在出問題的時候拉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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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的手指碰到了見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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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觸碰到刀身的瞬間，她感覺到了一陣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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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讓人不舒服的冷，也不是靜海那種刺骨的冰寒。而是一種乾淨的、清澈的涼意，像把手伸進山間的溪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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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涼意變成了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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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暖從她的指尖開始蔓延，順着手臂，順着肩膀，一直蔓延到她的胸口。那種溫暖不是物理上的熱度，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像被甚麼東西輕輕擁抱了一下，像在很冷的冬天裏忽然走進了一個溫暖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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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被守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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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的呼吸變得很慢，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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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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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她看見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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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用眼睛看見的，是某種更直接的、像直接投射在意識裏的影像。模糊的，斷裂的，像被打碎了的鏡子，每一片碎片裏都映着不同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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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見了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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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巨大的、無邊無際的海。海水是灰藍色的，天空也是灰藍色的，海天交接的地方模糊成了一條線。那條線在視野的盡頭微微彎曲，讓人意識到這片海大得超出了想像。海面上有風，很大的風，把海水捲成了一堵一堵的水牆。那些水牆升起又落下，升起又落下，帶着一種沉悶的、像心跳一樣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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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見了一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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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古老的城市，比現在的鷺港小得多，全是低矮的木頭房子和石頭牆壁。城市靠着海，碼頭上停着密密麻麻的漁船，大小不一，用粗繩拴在木樁上。有人在碼頭上跑，有人在喊叫，有人跪在地上雙手合十，有人抱着孩子拼命往高處爬。他們的嘴巴在張合，臉上的表情是驚恐的、絕望的，但她聽不到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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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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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海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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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看見了那道海嘯，巨大的水牆從海平面上升起，高得看不見頂，像天塌了一半。它的顏色不是海水的灰藍色，而是一種更深的、接近黑色的墨藍，像無數噸的墨水被倒進了大海。它帶着雷鳴般的轟響朝着城市撲來——雖然她聽不到聲音，但她能「感覺到」那個轟響，那種震動通過意識本身傳遞過來，讓她的靈魂都在發抖。所有的聲音在它面前都變成了沉默。所有的掙扎在它面前都變成了徒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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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看見了白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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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白色的光從城市的上方升起，像一隻巨大的鳥張開了翅膀。那雙翅膀展開的幅度大得驚人，大到足以籠罩整座城市。翅膀是白色的，純粹的、讓人想落淚的白色，每一根羽毛都在發光。那種光不刺眼，不灼熱，而是一種柔和的、溫暖的光，像黎明前天邊最初的那一抹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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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鷺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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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站在城市和海嘯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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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手托着天，一隻手擋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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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的身影在海嘯面前顯得那麼小。那道水牆的高度是祂翼展的數倍，那片黑色的海水裏蘊含的力量足以碾碎任何東西。但祂沒有退後，祂的雙腳——如果那可以被稱為腳的話——踩在城市的上空，白色的羽翼撐開一片光的穹頂。祂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那道水牆，白色的光和灰藍色的海水碰撞在一起，發出天崩地裂般的聲響。光和水在接觸的邊界上化成了無數細碎的水霧和光塵，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像一場由光和水組成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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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那一刻，城市裏的人都仰着頭看着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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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看見了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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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叫着祂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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