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索是在一本快要散架的手抄本裏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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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解子良在大學的辦公室裏翻閱一批新到的古籍。那是基金會從一個鄉下的舊書商手裏收購來的,一共十二本,年代不一,品相很差。大部分是清代的地方志和民間筆記,內容雜亂,字迹潦草,有些頁面已經被蟲蛀得只剩下半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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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花了一整個上午把其中十一本翻完了,沒有發現甚麼有價值的東西。都是一些他已經知道的內容,關於鷺港的歷史沿革、漁業發展、廟宇紀錄。提到白鷺的地方有幾處,但都只是「白鷺棲息,故名鷺港」之類的泛泛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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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本是一本手抄本,沒有書名,封面已經脫落了,只剩下一疊用棉線裝訂的泛黃紙頁。字迹和前面那些印刷的地方志不一樣,是手寫的,筆觸細小而潦草,像某個人的私人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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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翻開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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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張很脆,一碰就有碎屑掉下來。他放慢了動作,用指尖輕輕翻頁,盡量不讓紙張受到更多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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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幾頁的內容很瑣碎。記錄了一些日常的事情,某月某日天氣如何,漁獲多少,誰家的孩子生病了,誰家的船翻了。看起來像一個漁民的日記,年代大約在清朝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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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記的主人似乎是一個識字不多的人,他的字寫得歪歪斜斜,有些字用了錯別字,有些句子的語法也不通順。但他很認真,每一天都記,不管多瑣碎的事情都寫下來。今天海上的風向怎樣,網撈到了甚麼魚,妻子的咳嗽好些了沒有,隔壁老陳家新添了一個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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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一頁一頁地往後翻,不敢跳過任何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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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陽光從百葉簾的縫隙間漏進來,投在他的手背上,細細的一道一道。辦公室裏很安靜,只有空調的低鳴和他翻頁時紙張發出的細微聲響。桌上的咖啡早就涼了,他沒有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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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來他翻過太多這樣的東西了,各種各樣的舊書、破紙、殘卷,從全國各地的舊書攤、廢品站、拆遷工地上搶救回來。大部分都是毫無價值的,要麼是已知文獻的劣質抄本,要麼是內容太過瑣碎、與他的研究毫無關聯的雜記。但他不敢掉以輕心,他父親以前常說的那句話一直刻在他心裏:「你永遠不知道一條線索會藏在甚麼地方,也許是一本無人問津的破書的最後一頁,也許是某個不識字的老人隨口說的一句話,你要做的就是不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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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不放過,每一本書,每一頁紙,每一行字,他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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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了大約二十頁之後,日記的內容開始發生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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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跳了,從某一天直接跳到了幾個月後。中間那幾個月的內容,有些頁被撕掉了,留下了參差不齊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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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注意到了那些撕痕,不是整齊的裁剪,而是倉促的撕扯,邊緣呈鋸齒狀,有些地方還殘留着半個字。是誰撕的?寫日記的人自己,還是別的甚麼人?他把手抄本湊近檯燈,仔細看那些撕裂的邊緣。紙纖維的斷裂方向不一致,有的從上往下撕,有的從外往裏扯,像不止一次動手,又像不止一個人動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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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開始的那一頁,字迹和前面不同了。同一個人的字,但寫得更用力了,筆劃更深,像刻上去的而不是寫上去的。墨水也用得更多,有些地方暈開了,把旁邊的字都染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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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見過這種變化,在他收集的各種民間文獻裏,偶爾會遇到類似的情況。一個人的字迹在某個時間節點之後突然改變,變得更重、更急促、更潦草,或者相反地變得異常工整,像在刻意控制甚麼。通常這意味着經歷了重大的變故。喪親、災禍、或者某種精神上的巨大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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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繼續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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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段關於漁獲的紀錄之間,他注意到了一句很不起眼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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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路過白沙街盡頭,忽覺心中酸楚,不知何故。此地似曾有物,今已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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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沙街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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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白鷺祠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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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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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漁民路過白鷺祠的遺址,感受到了甚麼。他不知道那裏曾經有甚麼,但他感覺到了某種「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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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許知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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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重新看了看日記的日期,大約是乾隆年間。距離三百年前那場封印,已經過了將近一百年。那個時候,白鷺祠已經被毀了,白鷺君的信仰已經被抹去了,沒有人應該記得那裏曾經有過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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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個漁民感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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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那是甚麼,只是覺得心中酸楚,覺得似曾有物,今已不在。一個普通的漁民,用他有限的文字能力,記下了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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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跟許知雨一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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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在心裏默默算了一下。距離封印大約一百年,鷺港的人口在那個時候已經換了好幾代。幾乎沒有任何活着的人會對白鷺祠有直接的記憶,官方的文獻裏白鷺祠的記載早就被刪除乾淨了。民間的口耳相傳,經過一百年的沉默,也應該斷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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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記憶這種東西,真的會完全消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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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自己讀過的一些研究,關於集體記憶、文化創傷。有些東西即使沒有被明確地說出來,也會以某種隱晦的方式留存。一個家族裏從不提起的祕密,一個社區裏無人談論的禁忌,一片土地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氛圍。沒有人知道它從何而來,但每個人都隱約感覺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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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漁民和許知雨感覺到的,也許就是這種東西。一種殘留在鷺港土地上的、集體的、無意識的記憶。白鷺祠不在了,白鷺君的名字被抹去了,但那個「空缺」本身成為了一種存在。就像一顆被拔掉的牙齒,牙不在了,但舌頭會不由自主地去舔那個空洞,反覆確認那裏少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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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着這個疑問繼續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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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頁,日記又恢復了瑣碎的日常。漁獲、天氣、家長里短。但解子良注意到一個細微的變化:自從那次路過白沙街之後,這個漁民開始偶爾提到一些奇怪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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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夢見白鳥,甚大,立於屋頂,未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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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夢白鳥,此次飛於海上,翼展甚廣,遮半邊天。醒來心中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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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夢白鳥,妻問何故面色不佳,未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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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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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寫白鷺,也許他不知道那是白鷺。也許他知道,但不敢寫。又也許,在他的夢裏,那隻鳥的形態已經超越了任何現實中的鳥類,大到遮天蔽日,他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只能用最樸素的白鳥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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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解子良知道那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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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微微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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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頁,到了大約三分之二的地方,他的手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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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頁的字迹和前面又不同了,前面的字即使用力,也還是那種日常紀錄的語氣。但這一頁的字寫得很慎重,每一筆都一絲不苟,像在寫甚麼很重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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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字迹被反覆塗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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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可能不是一次寫成的,顏色深淺不同的墨水說明他在不同的時間回來修改過這一頁,也許隔了幾天,也許隔了幾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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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害怕甚麼?在猶豫甚麼?他想記錄下來,但又怕被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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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他在路過白沙街的時候,不只是感覺到了「空缺」。也許他觸碰到了甚麼被遺留的東西,然後記憶湧入了他的腦海,就像許知雨碰到林美珍的照片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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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他知道自己看到的東西意味着甚麼,所以他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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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年代,記住不該記住的東西,是危險的。也許仍然有人在監視着,確保沒有人記起那個名字。這個漁民也許隱約意識到了這一點,他想記錄下來,因為他覺得重要;但他不敢寫得太明白,因為他知道如果被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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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反覆塗改,寫了又刪,刪了又寫。在恐懼和責任之間拉鋸,最終留下了一段被塗得幾乎無法辨認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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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小心地把手抄本翻回那一頁被塗改的文字,湊近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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塗改得太厲害了,大部分內容已經無法辨認,但他還是勉強讀出了一些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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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之名……非鑄於器……亦非刻於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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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未忘者……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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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斷續續的,像被人有意破壞過的文字。但即使是這些碎片,也讓解子良的心跳加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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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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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他翻閱過的古籍裏,從來沒有任何一處用「祂」這個字來指代白鷺君。所有的官方記載都只稱「白鷺」,用的是普通的稱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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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祂」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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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是對神的敬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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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這些字的人,不只是感覺到了「空缺」。他記起了白鷺君,他知道那裏曾經有一位神。而他用「祂」來稱呼這位神,帶着敬畏和虔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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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之名非鑄於器,亦非刻於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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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名不是鑄在甚麼器物裏的,也不是刻在甚麼碑石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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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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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未忘者……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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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沒有忘記的人……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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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的字被徹底塗掉了,再也無法辨認。也許是寫的人自己塗掉的,也許是後來被別人發現、強行抹去的。不管怎樣,最關鍵的部分缺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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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已經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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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盯着那些殘缺的文字,手指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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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抄本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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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來,解家每一代人都在尋找白鷺君的真名。他們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典籍、文獻、碑文、壁畫。他們一直以為真名被記錄在某個器物裏,某段文獻裏,某塊被藏起來的石碑上。他的祖父花了一輩子在鷺港周邊的山裏搜尋,以為真名被刻在了某塊深藏於洞穴中的石壁上。他的父親沿着沿海的古航道追尋了二十年,以為真名被鑄在了某艘沉船的銅鐘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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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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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找錯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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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本手抄本說的是對的,真名根本不在器物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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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鑄於器,不刻於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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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未忘者的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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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漁民用他笨拙的字、反覆塗改的頁面、夾雜在漁獲紀錄和天氣報告之間的隱祕文字,告訴了他這件事。一個兩百多年前的普通人,在恐懼中留下的訊息,穿越了時間,穿越了被撕去的書頁和被塗黑的墨迹,最終到達了他的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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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更多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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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去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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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把手抄本小心地合上,鎖進抽屜裏。他在抽屜上方停留了一瞬,手指按在鎖扣上,像在無聲地對那個兩百多年前的漁民說些甚麼。然後他拿起外套,走出了辦公室。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6iNuOxNN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