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祭 - 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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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沒有把那些東西放回原處就去了找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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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着走廊走到父親的睡房門口，敲了三下。夜已經很深了，整條走廊只亮着壁角一盞昏黃的小燈，燈光落在地板上，映出他繃得筆直的影子。剛才在書房裏看到的那些圖紙與標註還浮在他腦海裏，像烙印一樣揮之不去，連呼吸都帶着一點壓不下去的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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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裏面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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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敲了三下，更重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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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他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裏帶着一股不容忽視的意味，「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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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面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傳來床板輕微的咯吱聲和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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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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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常山站在門後，穿着一件陳舊的灰色睡衣，頭髮有些亂，顯然剛被吵醒。他的眼睛瞇着，像還沒完全清醒，但看到解子良的表情之後，他的目光迅速變得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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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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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書房。」解子良說，「我看了你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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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常山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眼神微微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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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問你為甚麼進去的，也沒有問你看了甚麼。他只是看了解子良一眼，然後轉身走向書房。那一眼極短，卻像已經明白了一切，也像默認有些事情終究瞞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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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跟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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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裏的燈還亮着，枱上的文件和地圖攤成一片。紙頁凌亂地散着，邊角還留着他翻動過的痕跡。解常山走到書枱前面，看了看那些被翻過的東西，然後轉過身，靠在書枱邊緣，雙手交叉在胸前。窗外的月光從半掩的窗簾縫隙裏照進來，落在他側臉上，讓那道神情顯得更冰冷，也更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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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看了？」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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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解子良站在門口，和父親隔着整個房間的距離，「那些結構圖，那張地圖，那些標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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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計劃強行破壞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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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常山沒有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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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安靜地看着兒子，像在等他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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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封印崩潰會怎樣嗎？」解子良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壓不住底下的某種情緒，「白鷺君和九蛟同時釋放，龍脈反噬。你自己寫的，半徑三公里。那個範圍裏面住着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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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犧牲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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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常山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他的聲音依然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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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犧牲。」他說，「是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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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解子良的聲音尖銳了一些，「甚麼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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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常山看着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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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年。」他說，「換羽祭還有一年，你知道那意味着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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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羽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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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個字從父親嘴裏說出來的時候，解子良的手微微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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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然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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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六十年一次，上一次是六十年前。距離下一次，還有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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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事，解家每一代都知道。爺爺經歷過一次，父親沒有經歷過，因為上一次是在他出生之前。但爺爺告訴過父親那天發生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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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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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從來沒有親眼見過。他只聽過零碎的描述，從父親偶爾的隻言片語裏拼湊出一個模糊的輪廓。他知道換羽祭很可怕，可怕到爺爺在那之後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做了二十年，直到死的那天都沒有停過。那些零碎的描述裏從來沒有完整的畫面，只有一些斷裂的詞——哭聲、血、鳴叫、祭壇、不能回頭——它們拼不起真相，卻比真相更讓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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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具體有多可怕，他不清楚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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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沒有人願意告訴他全部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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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那件事意味着甚麼。」解常山說，「你爺爺跟我說過，他說那是他這輩子最難受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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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之後，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做了二十年。直到他死的那天，他還在做那些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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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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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見過爺爺，爺爺在他出生之前就去世了。但他聽父親提起過，爺爺是一個很沉默的人，沉默到讓人覺得他好像把自己的聲音也一起封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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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知道為甚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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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你經歷那些。」解常山的聲音帶着一種罕見的堅定，「不管代價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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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書房裏安靜得近乎凝滯。解子良忽然意識到，父親不是一時衝動才做出這個決定的。那些文件上的計算、修正和反覆塗改，說明他早已經想了很久，甚至可能在很多個深夜裏獨自推演過無數遍後果，只為找到一條能把他推出這場命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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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的辦法就是炸掉封印？」解子良說，「用半徑三公里的毀滅來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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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研究怎麼把範圍縮小。」解常山說，「如果能精確控制共振的節點和強度，也許可以把影響範圍控制在最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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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解子良的聲音尖銳了一些，「也許是多少？一公里？五百米？哪怕只有一百米，裏面也有人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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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換羽祭的代價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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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握緊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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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反駁，但他不知道該怎麼反駁。因為他不知道換羽祭的代價到底是甚麼，他知道很嚴重，知道爺爺因此做了二十年的噩夢，知道父親寧願炸掉封印也不想讓他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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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具體是甚麼，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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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他的聲音沉了下來，「換羽祭到底要做甚麼？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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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常山看着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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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需要知道。」他最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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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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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的拳頭握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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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他說，「我是解家下一代的家主，如果連換羽祭是甚麼都不知道，我怎麼做這個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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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才不要你做。」解常山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我不要你做家主，不要你承受這些東西，不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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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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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說了不該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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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裏安靜了幾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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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看着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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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常山別過頭，不再看他。那一瞬間，解子良忽然看見了父親眼底某種近乎狼狽的東西，不是憤怒，也不是專斷，而是一種被長年累月的責任和恐懼折磨出來的疲倦。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識到，父親不是在和他爭對錯，而是在拼命擋住某種他認為絕不能落到兒子身上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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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別的辦法。」解子良把聲音壓下來，讓自己的語氣恢復平穩，「找到白鷺君的真名，讓祂甦醒。終結封印，終結換羽祭，不需要犧牲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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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常山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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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了。」他說，「沒有人找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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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有一個人可能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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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常山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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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解子良說，「她能記得被遺忘的人，她能感覺到被抹去的痕迹，她也許能找到白鷺君的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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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解常山重複了這個詞，語氣裏帶着某種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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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是一個可能。」解子良說，「在你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之前，至少讓我試試這個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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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常山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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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窗邊，看着窗外的夜色。月光照在院子裏的老樹上，樹影在地上搖晃，像某種古老的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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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相信那個女人能做到？」他問，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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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確定。」解子良說，「但我相信值得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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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常山沉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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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之前讓兒子離許知雨遠一點，那是他的本能反應。保護兒子，讓危險的人和危險的事遠離他。但他也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靠遠離就能解決的。如果許知雨真的是找到白鷺君真名的關鍵，那麼把她推開不是保護，是放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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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過窗外的老樹，發出沙沙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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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他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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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他說，「換羽祭還有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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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你一年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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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年之內你找到了白鷺君的真名，我就放棄我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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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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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解子良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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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按我的方式來。」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BeOIlSB4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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