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祭 - 林美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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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很舊了，邊角發黃捲曲，表面有一些水漬和灰塵，但上面的影像還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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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用手指輕輕擦掉照片上的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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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是一個女人和一個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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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看起來三十歲左右，圓臉，短髮，笑得很燦爛。她穿着一件格仔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結實的手臂。她的懷裏抱着一個幾個月大的嬰兒，嬰兒穿着一件紅色的連體衣，小手抓着她的衣領，臉上帶着那種嬰兒特有的、模糊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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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的背景是一個客廳，有梳化，有茶几，有電視櫃。牆上掛着一幅畫，畫的是向日葵。窗戶旁邊有一盆仙人掌，長得很茂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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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張很普通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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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許知雨拿着它的手開始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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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認識這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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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見過，不是聽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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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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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打開了某個被封死的閘門，記憶從她腦海的深處猛然湧出來。不是模糊的直覺，不是「好像在哪裏見過」的感覺，而是清晰的、完整的、帶着色彩、溫度和聲音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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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這個女人叫甚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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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美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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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這個女人的聲音是甚麼樣的，有一點沙啞，笑起來的時候很爽朗，和街坊聊天的時候嗓門特別大。她會在傍晚的時候打開窗戶，朝着樓下喊孩子回家吃飯，聲音能傳遍整條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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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這個嬰兒將來長成了甚麼樣子，一個瘦瘦的小男孩，隨父親姓黃，叫黃子晨。總是流鼻涕，膝蓋上永遠有傷疤，因為他太好動了，整天在巷子裏跑來跑去，跌倒了爬起來繼續跑。他最喜歡喝他媽媽煲的湯，每次喝完都會嘴巴一抹，笑嘻嘻地說「再來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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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這個家庭在這裏住了八年。從孩子出生一直住到孩子上小學三年級。父親姓黃，在港口做裝卸工，每天早出晚歸。母親林美珍在附近的街市賣菜，凌晨四點半起床進貨，下午三點收檔回家。她喜歡在窗枱上養仙人掌，說好養活，不用操心。她在牆上掛了一幅向日葵的畫，是她結婚那年丈夫送的，不值甚麼錢，但她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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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他們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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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忘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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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蹲在空蕩蕩的房間裏，手裏攥着那張照片，整個人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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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應該知道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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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未來過這棟樓，她從未見過這個女人，她從未聽過林美珍或黃子晨這些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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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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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清清楚楚地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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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她知道陸嶼懷一樣，就像她記得他的笑容、他的虎牙、他說的每一句話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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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陸嶼懷是她真正認識的人，她從小就住在他隔壁，每天都見面，有真實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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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林美珍和黃子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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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未見過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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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觸碰到這張照片的瞬間，所有的記憶就湧進來了。清晰得像她自己親身經歷過的，但她知道那不是她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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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這個家庭存在過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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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們被遺忘之前，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點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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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接住了這道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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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更多細碎的畫面像被風翻動的舊底片，一格一格在她眼前閃過。清晨四點多，天還沒亮，林美珍已經在狹小的廚房裏開了燈，煤氣爐發出細微的嗶剝聲，鍋裏的水慢慢滾起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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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子晨睡在小床上，踢開了薄被，鼻尖沁着汗，嘴裏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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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男人拖着疲憊的腳步回家，工服上沾着灰和鹽漬，林美珍嘴上埋怨他又不按時吃飯，手上卻已經把熱好的湯端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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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停電的夜裏，一家三口坐在窗邊搖着扇，黃子晨趴在母親腿上，指着外頭黑沉沉的天，問星星是不是都躲起來了。林美珍笑着拍他的頭，說等他再大一點，就帶他去海邊看真正滿天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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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雨天，門口堆着濕漉漉的拖鞋，地磚上是一串小小的泥腳印，電視裏播着吵吵鬧鬧的連續劇。林美珍低頭替兒子縫補校褲膝蓋上的破洞，神情專注得像在修補整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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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畫面平凡得近乎瑣碎，卻正因如此，才讓許知雨胸口發疼。他們不是甚麼特別的人，沒有傳奇，沒有壯烈，只是這座城市裏最普通的一家人，認真地活着，辛苦地愛着，努力把日子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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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是這樣的人，最容易被吞沒，像一滴水落進海裏，連一點聲音都留不下。許知雨明白，最殘忍的從來不是死亡，而是有人活過、愛過、痛過，最後卻連曾經存在這件事，都被徹底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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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的眼淚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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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哭。也許是因為那些記憶太真實了，太具體了。不是抽象的「有人消失了」，而是一個活生生的女人，會笑會喊會做家務的女人，在一個普通的客廳裏，抱着她的孩子，笑得那麼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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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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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這裏生活過，呼吸過，笑過，哭過。她給孩子換尿片，做晚飯，在窗台上養盆栽，在牆上掛向日葵的畫。她會因為孩子摔跤而心疼，會因為丈夫加班太晚而擔心，會在深夜裏給睡着的兒子蓋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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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有一天，她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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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她的孩子一起，和她的丈夫一起，和她的傢俬、她的照片、她的盆栽、她的向日葵畫、她的一切痕迹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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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上不再有任何人記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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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許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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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裏，無聲地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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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在哭甚麼，也許是在哭林美珍，也許是在哭黃子晨，也許是在哭所有那些消失的、被遺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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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在哭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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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了，她終於肯定了，她對陸嶼懷的記憶不是幻覺。不是她記錯了，也不是她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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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的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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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記得陸嶼懷，而是記得所有被遺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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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觸碰到他們留下的痕迹，她就能記起他們。記起他們的名字，他們的面孔，他們的生活，他們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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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能力是甚麼？為甚麼她會有這種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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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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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知道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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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值得被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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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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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終於停下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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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光線變成了昏黃色，夕陽的餘暉照在對面樓房的外牆上，把那些灰色的石屎染成了一片金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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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擦了擦臉上的眼淚，低頭看着手裏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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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的林美珍還在笑，她的寶寶還在抓着她的衣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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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的手在發抖，但她的心漸漸平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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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傷還在，但悲傷的底下，有一種東西從更深處浮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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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憤怒，至少不完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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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種更安靜的、更堅定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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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活過，他們有名字、有笑容、有家庭、有孩子。但這座城市把他們吃掉了，然後假裝他們從未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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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百萬人生活在這裏，沒有人記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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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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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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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把那張照片小心地收進包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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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拿出手機，找到解子良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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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按在撥號鍵上，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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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想自己現在的樣子，眼睛腫腫的，鼻子紅紅的，聲音沙啞的，她不想讓他聽出她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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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也不想一個人待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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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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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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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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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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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許知雨說，她的聲音果然沙啞得厲害，根本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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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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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了？」解子良的語氣微微變了，比平時多了一絲甚麼，「你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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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鼓里。」許知雨說，「十七號，五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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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個人去了老城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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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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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不要一個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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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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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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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等着。」解子良說，「我馬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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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掛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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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放下手機，靠在牆壁上，看着窗外漸漸暗下去的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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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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