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祭 - 靜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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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落的感覺持續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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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真正的墜落，沒有風，沒有速度感，沒有引力帶來的失重。只是一種往下沉的感覺，像被甚麼很濃稠的液體慢慢地包裹，慢慢地拖入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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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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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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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見白的光都被吞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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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甚麼都看不見，她唯一能感覺到的，是解子良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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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用力緊握着她的手，他倆十手指緊扣，帶着一種絕對不放開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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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用盡全力握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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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裏沒有聲音，沒有水流聲，沒有風聲，沒有任何東西，只有她自己的心跳聲和呼吸聲。在這種完全的沉默裏，連自己的心跳都顯得震耳欲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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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脈搏在指尖跳動，分不清那是自己的還是解子良的。兩個人的血液在指縫之間交換着某種最原始的訊息——我還活着，你也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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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試着吞嚥，但喉嚨是乾的，舌頭頂着上顎，嚥下去的動作在寂靜中發出了一聲微小的咕嚕。那聲音在黑暗裏被放大了，像石子落進了深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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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試着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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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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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在黑暗裏聽起來很奇怪，像隔了一層水，又像隔了一面牆。模糊的，失真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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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他的聲音也是一樣，模糊，遙遠，帶着一層彷彿在水底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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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感覺到他的拇指動了一下，輕輕地在她的手背上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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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輕柔的動作和周圍這片巨大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形成了殘忍的對比，人的溫柔在這種黑暗面前顯得太渺小，太脆弱了，像用一根火柴去對抗整片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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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沉的感覺持續了也許十秒，也許一分鐘，也許更久。在這種完全黑暗，沒有任何參照物的環境裏，時間失去了意義，一秒和一小時的感覺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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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開始覺得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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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會讓人尖叫的恐懼，是一種被黑暗完全包圍之後，開始懷疑自己還存不存在的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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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不見自己的手，看不見自己的腳，看不見任何東西。她唯一能確認自己還存在的證據，是她的心跳聲和解子良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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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鬆開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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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會消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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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被這片黑暗吞噬，然後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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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那些被靜海吞噬的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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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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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想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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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搖搖頭，把注意力集中在他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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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他的掌心，他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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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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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下沉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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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緩慢的減速，是忽然靜止。像一部電梯到達了最底層，那種輕微的頓挫感傳遍了全身。她的胃往上頂了一下，一陣噁心感湧上來，又被她硬生生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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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腳碰到了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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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硬的，冰冷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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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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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冷不是空氣溫度低造成的，是一種從地面往上滲的冷。穿過鞋底，穿過皮膚，直接滲進骨裏，是那種讓你覺得自己正在被甚麼東西慢慢凍結的寒冷。這種寒冷是潮濕的，是沉重的，像某種液體滲進了骨縫，在裏面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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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打了一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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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牙齒輕輕地磕了一下，肩膀不由自主地縮了起來。她感覺到自己的腳趾在鞋子裏蜷縮着，像在試圖抓住甚麼，又像在本能地逃避地面傳來的那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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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握緊了她的手，他的手也是涼的，但比靜海暖一些。至少那是人的溫度，活人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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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黑暗在慢慢消退，灰藍色的光從各個方向滲透進來，不是從某一個光源發出的，而是空氣本身在發光。那種光讓一切都帶上了一層不真實的色調，像在看一張被調了色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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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是慢慢滲進來的，先是最淡的灰色，像天亮之前最初的那一絲微光，只能讓全黑變成幾乎全黑。然後是深藍色，從地面開始往上蔓延，像水漬在紙上暈開。再然後是灰藍，帶着一種死去珊瑚的顏色，冰冷，寂靜，沒有任何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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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眨一眨眼，終於看清了靜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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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感覺是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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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物理性的壓抑，靜海中空氣的密度比外面要高得多，每一口呼吸都需要更大的力氣。不會窒息，但每一口氣都不夠順暢，都帶着一種不對的感覺。像吸進去的不是空氣，而是某種更重更稠的東西。她的肺每一次擴張都帶着微微的酸痛，像長時間沒有運動之後忽然被迫跑了一千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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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感覺是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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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自然的，讓人不安的安靜。沒有鳥叫，沒有蟲鳴，沒有風聲，沒有任何屬於活着世界的聲音。只有那種低沉的，像心跳一樣的水流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像這座沉沒的城市本身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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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聲音很低頻，低到幾乎無法用耳朵聽到。但它在空氣裏震動，在地面下震動，在她的腳底、她的胸腔、她的牙齒裏震動。像一顆巨大的心臟在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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緩慢，沉重，永不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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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感覺是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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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感覺她太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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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城區的那些社區裏，在石鼓里的十七號樓裏，在白鷺祠的廢墟裏，她都感覺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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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靜海裏，那種感覺被放大了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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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城市都是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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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棟建築，每一條街道，每一塊石頭，都在無聲地訴說着這裏曾經有甚麼。這裏曾經是鷺港，曾經有人在這些街道上走過，曾經有人在這些房子裏住過。曾經有光，有聲音，有笑聲，有哭聲，有一切屬於活着世界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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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甚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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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灰色的建築，黑色的珊瑚，幽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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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那些被困在這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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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被吞噬的人，那些被獻祭的人，他們的殘影還在這裏。鏡子裏的灰色人影，巷子裏偶爾傳來，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嘆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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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看到了第一個殘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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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左邊大約二十米遠的地方，一個人形的、灰色的輪廓，站在一棟建築的門口。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衣裝，只有一個模糊的，像煙霧凝結成的形狀。它在那裏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轉過身，走進了那扇門裏。動作很慢，很遲緩，像在水裏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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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沒有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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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它已經看不見任何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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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的眼眶開始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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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林美珍，想起了黃子晨，想起了陸嶼懷，想起了那個退休老師周永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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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也在這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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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座沉沒的城市的某個角落，他們的殘影是不是也在遊蕩着？像那面鏡子裏的灰色人影一樣，在灰藍色的光裏無聲地走動，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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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在解子良的掌心裏收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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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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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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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被困在這裏的人……他們還有意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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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沉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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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誠實地說，「也許有些人還有，也許大部分已經沒有了。在靜海裏待的時間越長，意識就會越模糊。最終會完全消散，只剩下殘影。像水裏的墨，剛滴進去的時候還有形狀，但慢慢地就會擴散，變淡，最後和水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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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嶼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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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這裏十五年了。」解子良的聲音很輕，「如果白鷺君甦醒了，也許有辦法淨化靜海的侵蝕，讓那些還保有意識的人恢復，但我不能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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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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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着他的手，看着這座灰色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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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她要走進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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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她要找到白鷺君真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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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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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口氣在她的胸腔裏停留了很久，帶着靜海特有，冰冷的，不屬於活人世界的味道，然後她把它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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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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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沉沒的倒置的城市在她面前展開，建築物的外形和鷺港很像，但更舊，更破敗。有些建築只剩下了一半，像被甚麼巨大的力量切斷了，斷面平整得不自然，露出內部的結構——不是鋼筋水泥，而是某種灰白色的、像骨骼一樣的材質。有些建築完好無損，但窗戶裏面是漆黑的，像無數張張開的嘴。所有的建築表面都覆蓋着一層黑色的珊瑚和水草，在灰藍色的光裏輕輕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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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是石板鋪的，而不是現代的水泥路面，一塊一塊的青石板，被磨得很光滑。石板的縫隙裏長滿了黑色的苔蘚，那些東西在她腳步踩近的時候微微收縮，像某種活着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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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頂上是一片深沉的灰藍色，像海底的顏色。沒有太陽，沒有月亮，沒有星星。那片灰藍色的天空偶爾會有更深色的東西緩慢地游過，巨大的、不規則的暗影，像雲，又像甚麼龐然大物的投影，許知雨不敢抬頭看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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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舉起見白，白色的微光在灰藍色的幽暗中顯得很微弱，像一支快要燃盡的蠟燭。靜海的力量在壓制着它，但見白在某一個方向微微變亮了一些，像被甚麼東西牽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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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白能感應到白鷺君的位置。」他說，「跟着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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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開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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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響起，兩個人的腳步聲在靜海的寂靜裏，顯得突兀而孤獨。像往一口枯井裏丟石子，回音從建築的牆面反彈回來，疊加在一起，聽起來像有更多的人在跟着他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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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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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緊了解子良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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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了靜海的深處。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tuWhfgGF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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