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祭 - 我會在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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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的第一反應是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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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他的聲音比平時更生硬，帶着一種不容商量的意味，「靜海太危險了，你是普通人，沒有任何契約能力，進去了你連自保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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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危險。」許知雨打斷他，「但你有沒有想過，也許白鷺君的真名只能在靜海裏面才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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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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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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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可能性，白鷺君被封印在靜海裏。祂的真名被刪去之後，也許真名的「碎片」就留在了靜海之中。許知雨在外面碰觸見白，能感覺到真名的輪廓，但總是差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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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那差的一點，就是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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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需要離白鷺君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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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白鷺君在靜海的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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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讓一個普通人進入靜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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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裏面有異化的怪物，有九蛟的殘念，有靜海本身的侵蝕力量。一個沒有契約能力的人進去，就像赤手空拳走進暴風雨裏。他也許能擋住風雨，但他不確定自己能擋住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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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靜海裏的危險不只是物理性的。那裏面的力量會侵蝕人的意識，如果許知雨在裏面待太久，她的精神可能會受到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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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現在。」許知雨看出了他的掙扎，「我不是說現在就進去。我是說，如果所有其他的方法都行不通，我們也許需要考慮這個選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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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甚麼其他的方法？」解子良問，更多是在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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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試幾次見白。」許知雨說，「每次都更近一點，也許多試幾次，我就能碰到那個形狀了，不一定需要進靜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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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試了幾次還是不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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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再考慮靜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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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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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平靜，很理性。她不是在衝動，不是在逞強。她是在做分析，在判斷所有可能的路徑，然後把它們列出來，包括最危險的那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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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她，不迴避任何可能性，不管那個可能性有多讓人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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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封潮生說過的話。「她不是瓷器，不會一碰就碎。她需要的不是你保護她，是你讓她站在你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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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時間想想。」解子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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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許知雨沒有催他，「我們先回去。今天已經有收穫了，比上次更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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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離開了白鷺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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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巷子口的時候，解子良忽然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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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體微微繃緊了，目光掃向巷子兩側的牆壁和屋簷。那是一種她見過很多次的反應。他在巡視外洩的時候也會這樣，忽然停下來，像感應到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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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許知雨壓低聲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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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跟蹤我們。」解子良的聲音壓得很低沉，「從我們進白鷺祠的時候就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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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的心跳加速了一下，她下意識地往解子良的方向靠近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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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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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確定，但很有可能。」解子良的手伸進袖子裏，握住了見白，「你先走，沿着巷子往回走，到車那裏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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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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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雨。」他看着她，眼神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認真，「拜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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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看着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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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反駁，想說她不要一個人走，想說他們應該一起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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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看到了他眼睛裏的那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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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在逞強，不是在把她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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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說：我需要你安全，因為你安全了，我才能放手去做我需要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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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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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她說，「但你如果超過十分鐘沒回來，我就打電話給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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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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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轉身往巷子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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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大約三十步，轉過一個彎，解子良從她的視線裏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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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加快腳步，沿着巷子往回走。手在口袋裏握着手機，隨時準備撥封潮生的號碼。她的心跳很快，但腳步很穩當。封潮生教過她怎麼在巷子裏行動，先看清楚四周，避開積水，往乾燥的高處走。不要跑，跑會讓追蹤者覺得你害怕了，反而會加速行動。穩步走，但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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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了車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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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停在原處，沒有被動過。她靠在車門上，看着巷子的方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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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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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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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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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跳越來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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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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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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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掏出手機，準備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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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看見解子良從巷子口走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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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步伐和平時一樣穩健，表情也和平時一樣淡然。身上沒有傷痕，衣服也沒有亂，但他的眼神比剛才更陰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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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樣？」她走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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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關家的眼線。」解子良說，「兩個人，跟蹤我們，觀察我們在白鷺祠做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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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處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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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嚇走了。」解子良說，「沒有動手，打草驚蛇沒有意義。但他們看到了我們去了白鷺祠，看到了你碰見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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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平靜，但許知雨能聽出底下的那層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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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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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的人看到了許知雨在白鷺祠觸碰見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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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意味着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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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味着關崇淵很快就會知道，意味着他會開始猜測許知雨在做甚麼，意味着她身上的危險又增加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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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監視你。」許知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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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從論壇之後就開始了。只是最近加大了力度，他在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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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沉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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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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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解子良說，語氣帶着一種不容退讓的堅定，「我們沒有時間停下來，名單隨時可能進入審議，我父親的計劃也在推進。如果我們停下來，時間只會越來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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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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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今天你說的那件事，進靜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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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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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同意你現在進去。」他說，聲音很堅定，「太危險了，你沒有契約能力，進了靜海連自保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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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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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其他所有方法都失敗了。」他閉上眼睛，停頓了一下，然後睜開，「我會帶你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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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在你身邊，不會讓你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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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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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表情很認真，帶着一種她很少見到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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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做一個很大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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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一個普通人進入靜海，那是他從來沒有想過的事情。如果出了問題，他可能保護不了她。如果她在裏面出了甚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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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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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除此之外，他們的選擇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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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許知雨說，「那在那之前，我們先把能做的都做了。再試幾次見白，能在外面解決就在外面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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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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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上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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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出老城區，進入新城區的街道。窗外的城市在陰沉的天空下顯得灰撲撲的，路上的行人都縮着肩膀走路，像在躲避某種看不見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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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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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今天早上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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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七點就到了她家樓下，拿着三文治和奶茶，站在晨光裏等她醒。他不知道她喜歡甚麼口味的三文治，所以兩種都買了。他吃早餐的時候很斯文，喝奶茶之前會先吹一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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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幾個小時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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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小時前，他們還坐在她的屋子裏吃早餐，像兩個普通的，剛在一起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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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他們在討論要不要進入靜海。在討論關家的監視，在討論一份寫着她名字的死亡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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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她選擇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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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早上可以吃着三文治笑着拍照，下午就要面對生死抉擇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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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頭，看着解子良的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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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專心開車，目光看着前方的路。他的側臉在陰天的光線裏顯得有些冷清，但嘴角有一條很淺的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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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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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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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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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解子良的手指動了一下，回應了她的觸碰。然後他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讓她的手指落進他的掌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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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就這樣，一隻手開車，一隻手握着她的手，在灰色的城市裏安靜地行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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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開始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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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密的秋雨，打在擋風玻璃上，被水撥一下一下地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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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車裏很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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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手握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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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放開的那種緊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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