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祭 - 進靜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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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餐，他們開車去了白鷺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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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他們計劃好，帶許知雨去那口井邊，讓她再次碰觸見白，試着更深入地接觸白鷺君的殘存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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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單的事情讓一切變得更加緊迫了，他們不知道關崇淵甚麼時候會推動名單的審議。也許一個月，也許更快，他們需要在那之前找到白鷺君的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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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停在老城區的巷口，他們下車，沿着小巷往白鷺祠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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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天氣不太好，天空陰沉沉的，雲壓得很低，看起來隨時會下雨。空氣裏有一種潮濕的，壓抑的感覺，和他們剛才在許知雨屋子裏吃早餐時的溫馨氛圍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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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走在解子良旁邊，穿着他給她的那件深灰色風衣。風衣很大，袖子蓋過了她的手腕，下擺垂到膝蓋。但她穿着很暖和，而且她覺得穿着他的衣服有一種莫名的安心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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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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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想，是……不太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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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在天台上牽了，在樓梯裏牽了。但今天早上見面的時候，兩人都沒有主動伸手。好像白天和晚上是兩個不同的世界，晚上可以做的事情，白天做起來就會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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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走了一段路之後，許知雨的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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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柔的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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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在問：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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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的手指動了一下，回應了她的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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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們的手指交錯在一起，十指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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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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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牽着手，沿着巷子往裏走。巷子很窄，有時候兩個人並排走會有點擠，但誰都沒有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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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白鷺祠的廢墟時，解子良鬆開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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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不想牽了，是因為他需要用手來做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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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廢墟最深處那口井旁邊，蹲下來，推開蓋在井口上的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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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口露了出來，石壁上依然長滿了青苔。往下看，黑漆漆的，只有井底有一點積水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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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從袖子裏取出見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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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刀身在陰沉的天光下發出柔和的光芒，像一片凝固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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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好了嗎？」他看着許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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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站在井口旁邊，看着井底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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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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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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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把見白平放在井口的石沿上，刀身朝向許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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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上次一樣。」他說，「碰到見白的時候，不要用力去聽。不要去找那個名字，讓它自己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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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和她一起來之前想了很多，關於白鷺君真名的本質，關於未忘者之心的含義，關於為甚麼許知雨上次能看到影像卻聽不清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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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結論是：真名不是一個可以被聽到的東西，它是一種記憶，一種感覺。是三百年前那個瞬間，千萬人心中湧出的感覺的總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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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感受到它，不能用耳朵，要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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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去找它，讓它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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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她碰到林美珍照片的時候一樣，她沒有刻意去尋找甚麼，那些記憶是自己湧進來的，也許白鷺君的真名也需要用同樣的方式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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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這些都告訴了許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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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點點頭，表示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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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蹲在井口旁邊，看着見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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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刀身平放在石沿上，在陰沉的天光下散發着柔和的光。上次在側廳裏碰它的時候，她還有些緊張。但今天不知道為甚麼，她覺得很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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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因為他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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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蹲在她右邊，離她大約半步的距離。他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不是抓着，只是輕輕地搭在那裏。如果她碰見白之後有任何不適，他可以在第一時間把她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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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良。」她忽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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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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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次在這裏看到白鷺君的殘影，是甚麼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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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沉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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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難形容。」他說，「像在做夢，但比夢更真實。祂的聲音直接出現在我的腦海裏，不是用耳朵聽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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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祂……知道你是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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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確定。」解子良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祂叫我吾子。但我不知道那是因為祂認出了我，還是因為祂對所有的人都會這樣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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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兩者都是。」許知雨說，「你是解家的人，也是一個具體的人。祂叫你吾子，也許不只是因為你的身份，也是因為你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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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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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這種話的時候總是很自然。把很複雜的東西用很簡單的方式說出來，讓他覺得那些一直壓在心裏的沉重忽然變輕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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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好了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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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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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心安靜下來。不要緊張，不要期待，不要害怕。就像碰到林美珍的照片時那樣，甚麼都不去想，甚麼都不去找。只是敞開自己，讓那些東西自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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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伸出手，碰到了見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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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意再次從指尖蔓延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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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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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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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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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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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再次出現了，和上次一樣的海嘯，和上次一樣的城市，和上次一樣的白鷺君。張開翅膀，擋住了滔天的水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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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一次，她沒有去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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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試圖去捕捉那些人在喊甚麼，她只是安靜地看着那些影像，讓它們在她的意識裏流動，像水流過沙地，自然地、緩慢地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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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見了那些人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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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漁夫的妻子，抱着孩子，仰頭看着天空。她的臉上有淚水，但眼睛裏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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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老人，跪在海邊，雙手合十，嘴唇在動，在念着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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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女孩，站在人群裏，睜大了眼睛看着天上的白色翅膀，嘴巴微微張開，發出一個她自己都不理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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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的表情都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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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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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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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把自己的生命交給了某個存在之後，心裏湧出的那種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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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不去聽他們在叫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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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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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他們心中的那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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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被守護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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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即使天塌了，也有人會接住你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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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跳慢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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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呼吸慢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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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整個世界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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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在那個安靜的深處，她感覺到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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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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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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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湧上來的感覺，像潮水，像月光，像有人用很溫柔的手掌，輕輕地覆在她的額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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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感覺帶着一個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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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她幾乎可以觸碰到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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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在她快要碰到的時候，那個形狀又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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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水中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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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去碰，它就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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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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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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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坐在井口旁邊，手指還放在見白上。解子良蹲在她旁邊，一隻手扶着她的肩膀，臉上帶着擔憂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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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好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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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許知雨的聲音有些沙啞，「我……感覺到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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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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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名字。」她皺起眉頭，試着描述那個感覺，「是……一種感覺。很溫柔的感覺，像有人在守護你，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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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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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白鷺君在告訴我甚麼，但我還是不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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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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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許知雨看着井底的黑暗，「上次碰見白的時候，我看到了影像，聽到了聲音。這次我感覺到了那個東西的形狀。每次都近了一點，但還是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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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我需要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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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解子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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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我需要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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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的表情微微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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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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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靜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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