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祭 - 不會退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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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潮生看着解子良的背影，心裏有一種很沉重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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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玻璃上映出室內模糊的倒影。桌上的燈光落在那份名單上，紙面慘白，邊角被翻得微微捲起來，像某種無聲的宣判。整個房間安靜得過分，連呼吸聲都顯得如此清晰。封潮生站在那裏，忽然覺得這間不算小的屋子像是被甚麼東西壓得變窄了，連空氣都透着一股令人不舒服的凝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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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認識解子良十幾年了，他見過解子良在各種情況下的樣子。冷靜的，疲憊的，認真的，偶爾放鬆的。但他從來沒有見過解子良現在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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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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憤怒是熾熱的，是會燃燒的，是會爆發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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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解子良現在的狀態是冰冷的，是那種從骨頭裏滲出來的，讓人覺得空氣都凝固了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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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潮生見過這種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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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自己的爺爺身上見過在封家的那些老人身上見過。在那些經歷過太多事情，承受過太多重量，已經沒有多餘情緒可以揮霍的人身上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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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做好了決定的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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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管代價是甚麼我都會去做的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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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種冷酷，往往比憤怒更危險。憤怒還有可能被勸住，被發洩，被時間磨平；但真正做出決定的人，不會回頭。他們會把自己也一起算進代價裏，然後一步一步走到底。封潮生太清楚這意味着甚麼，所以他不喜歡在解子良身上看到這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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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良哥。」他再次開口，語氣比剛才更認真，「名單只是初稿，還沒提交三家確認，我們還有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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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沒有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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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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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確定。」封潮生說，「按照慣例，名單初稿擬好之後，需要三家家主共同審議，審議通過了才是最終版。但審議的時間沒有固定，可能是一個月，也可能是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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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甚麼時候會提出審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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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但以他的風格，不會太急。他會先讓名單在三家之間流通一下，讓大家看到，然後再慢慢地推動審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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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讓我們看到名單，是在施壓。」解子良的聲音裏帶着一種冰冷的分析，像在剖析一個對手的棋路，「他不是真的要現在就確認名單，他是要讓我們知道，他有這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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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封潮生點頭，「你說得對，名單是他的籌碼。他用它來提醒我們：換羽祭要來了，你們該配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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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雨的名字在上面。」解子良的聲音更低沉了，「這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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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封潮生沒有否認，「他把她的名字放上去，是在警告你。他在說：如果你不配合，你在乎的人就會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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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裏安靜了幾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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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秒安靜得近乎尖銳。牆上的時鐘走了一格，發出輕微的喀噠聲；不知道是誰的指尖碰到了紙頁，發出一點極細的摩擦。所有聲音都被拉得很長，好像連時間都在這一刻停滯，等着某個人先開口，等着某個決定真正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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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坐在椅子上，手裏還拿着那份名單。她聽着兩個人的對話，心裏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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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名字在名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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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能會在一年後被獻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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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靜海吞噬，被所有人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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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現在最強烈的感覺不是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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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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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對關崇淵的憤怒，雖然那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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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對這整個制度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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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六百個名字，五千六百個人。他們甚麼都不知道，他們不知道自己被寫在了一份名單上，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已經被幾個坐在豪華辦公室裏的人決定了。他們還在過着自己的日常生活，上班，吃飯，和家人聊天，以為明天會和今天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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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其中有人剛剛升職，有人正在準備婚禮，有人答應了孩子週末要去遊樂場，有人還在醫院走廊裏等一份檢查報告。那些瑣碎，普通，甚至帶點煩躁的日常，在這一刻忽然變得無比珍貴。可就是這些再平常不過的人生，卻被輕飄飄地寫成了名單上的一行字，一個編號，一個可以被拿去交換秩序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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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已經決定了，他們沒有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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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六千人和七百萬人的選擇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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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小群人坐在高處，用其他人的生命來維持自己的權力和秩序。然後告訴所有人，這是代價，沒有更好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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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最可恨的地方，不是殘忍，而是理所當然。好像只要把災難說得足夠大，把責任說得足夠沉重，就可以理直氣壯地替別人決定生死。彷彿那些被寫進名單的人，從一開始就不算真正的人，只算維持城市運轉的一部分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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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的沒有更好的選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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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鷺君的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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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低下頭，看着手裏的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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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在她眼前模糊成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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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碰觸見白時看到的影像，三百年前的海嘯，白鷺君展開翅膀，千萬人仰頭呼喊祂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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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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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差一點就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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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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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還記得那一瞬間的感覺，像是有某個音節已經貼到了耳邊，像海潮退去時露出的礁石，明明就在眼前，伸手卻又抓不住。那種只差一步的懊惱，和現在胸口翻湧的怒意交纏在一起，逼得她幾乎坐不住。既然答案曾經離她那麼近，那就代表它不是不存在，只是還沒被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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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多少時間？」她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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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和封潮生同時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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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解子良轉過身，面對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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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說……距離名單最終確認，我有多少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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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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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良。」她打斷他，語氣平靜但堅定，「你剛才說不會讓名單通過，你打算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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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看着她，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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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的方法是去找關崇淵對峙，那沒有用。」許知雨說，「你已經去過一次了，他不會因為你反對就改變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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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的方法是用武力阻止，那更沒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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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能從根本上解決這件事的方法，就是找到白鷺君的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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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名單放在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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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白鷺君甦醒，終結封印，終結換羽祭。不需要名單，不需要獻祭，不需要六千人的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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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問你，我有多少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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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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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色有些蒼白，嘴唇微微顫抖。她害怕，她一定害怕。自己的名字出現在一份死亡名單上，沒有人能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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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沒有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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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分析，在判斷，在尋找解決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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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她一直以來做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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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雨。」解子良走回枱邊，在她對面坐下，「你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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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甚麼？」許知雨看着他，「不用擔心？不用害怕？不用想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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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微微尖銳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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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良，我的名字在那份名單上。如果你以為我會坐在這裏甚麼都不做，等着你去替我解決一切，那你不了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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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說出口之後，她的呼吸也有一瞬不穩。可她沒有移開目光，只是直直地看着他，像是在逼他承認一件事：她不是被保護在身後的人，她從一開始就站在局裏，站在風暴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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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的嘴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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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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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裏有恐懼，有憤怒，但更多的是堅定。一種他在她身上見過很多次的堅定，從第一天在巷子裏她說「告訴我這座城市到底發生了甚麼」開始，她就一直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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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會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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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面前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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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單審議可能在一到三個月之後。」解子良最終說，「如果我們能在審議之前找到白鷺君的真名，名單就不需要成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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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三個月。」許知雨重複了一遍，「那就從現在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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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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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過要帶我去白鷺祠的那口井。」她說，「不要等了，明天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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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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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說「太危險了」，想說「還沒準備好」，想說「你剛剛知道自己的名字在名單上，你需要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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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看着她的眼睛，把這些話全部嚥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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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忽然明白，自己真正害怕的不是那口井，也不是井下可能存在的東西。他害怕的是，一旦讓她真正踏進去，就再也沒有辦法把她從這一切裏摘出去。可事實上，她早就已經走進來了。從她選擇追問真相的那一天起，從她碰觸見白，聽見那個幾乎要被記起的名字開始，她就不可能回到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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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需要他的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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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需要他和她一起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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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說，「明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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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潮生看着他們兩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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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笑，只是一種……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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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確認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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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女人不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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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名單上有沒有她的名字，不管前面有多危險，她都不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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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會留在解子良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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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和他一起面對這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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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讓封潮生覺得安心了一點，但也讓他覺得更擔心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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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兩個不會退縮的人在一起，要麼一起活下來，要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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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搖搖頭，不去想後面的那個可能。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8VLvxv6G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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