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祭 - 解常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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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個晚上，解家老宅的書房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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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常山坐在書枱後面，面前攤着一張鷺港的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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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上次解子良看到的那張一樣的地圖，十四個紅色的記號，用紅線連成一個複雜的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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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地圖上多了一些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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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幾個記號旁邊加了藍色的標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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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點三：已確認，地下水脈深度十二米，連接點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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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點七：已確認，龍脈走向與預估一致，測定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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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點十一：待確認，需實地勘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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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常山用筆在「節點十一」旁邊畫了一個圈，然後放下筆，揉了揉太陽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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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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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他一直在外面勘測那些節點，十四個節點裏，他已經確認了八個。剩下的六個需要更多的時間，有些在港口附近，有些在城市的邊緣地帶，不太容易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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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解子良在懷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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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的對話之後，兒子沒有再追問過他的計劃。但他能感覺到解子良的目光，在他每次外出的時候，在他每次回到書房的時候，那雙眼睛裏帶着一種複雜的、讓人心裏發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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擔憂，不信任，還有……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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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兒子在害怕他會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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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常山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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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給了解子良一年的時間，找到白鷺君的真名，終結封印，終結換羽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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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那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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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了，沒有人找到過白鷺君的真名。他的父親找了一輩子，他自己也找了半輩子。如果那個名字真的那麼容易找到，早就被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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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說那個女人也許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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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一個能記得被遺忘者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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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常山不否認這種能力很特殊。他從來沒有聽說過有人能做到這些。但「特殊」不等於「足夠」，也許她能感覺到一些東西，也許她能看到一些影像，但這和真的找到白鷺君的真名之間，隔着太遠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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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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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兒子可以賭，年輕人有賭的資本。但他沒有，他已經快六十歲了，身體一年不如一年，羽神契的力量也在慢慢衰退。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能力在減弱，一年比一年弱。也許再過十年，他就連見白都拿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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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必須在自己還有力量的時候，做完他該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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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解子良能在一年之內找到白鷺君的真名，那是最好的。他會放棄自己的計劃，心甘情願地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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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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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常山低頭看着地圖上那些紅色的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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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個節點，同時引爆共振，封印連鎖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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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研究了十五年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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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女兒消失的那一天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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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子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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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鶴，他的女兒。比子良大兩歲，小時候很活潑，很愛笑。她喜歡摺紙鶴，能用各種顏色的紙摺出各種大小的紙鶴。她說長大以後要當一個手工藝人，開一間自己的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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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有一天，靜海外洩了，目標是子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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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鶴擋在了弟弟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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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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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世界都忘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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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他和子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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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常山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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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了，他的女兒在靜海裏待了十五年。他不知道她現在是甚麼樣子。是還保持着人的形態，還是已經被異化成了怪物？她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嗎？還記得自己的弟弟嗎？還記得那些紙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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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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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知道，他不能讓子良也經歷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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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讓他站在換羽祭的祭壇前面，看着那些人一個一個地被靜海吞噬，然後假裝甚麼都沒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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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讓他在之後的每一個夜晚都做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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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讓他變成他的爺爺那樣，一個沉默的、被噩夢纏繞了二十年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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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常山睜開眼睛，拿起筆，在「節點十一」旁邊寫了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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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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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把地圖疊好，鎖進抽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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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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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解家老宅的院子，月光照在那棵老榕樹上，樹影在地上搖晃。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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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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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午，子良出去吃飯的時候，他路過兒子的房間，看見門沒關嚴。他無意中瞥了一眼，看見子良的書枱上擺着一隻新的紙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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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白色的，也不是藍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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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淡粉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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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那隻紙鶴是誰摺的，但他知道不是子良自己摺的。子良的手很笨，從小就不會摺紙鶴。子鶴教了他很多次，他都學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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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別人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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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那個女人，許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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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常山站在窗邊，看着月光下的院子，心裏有一種很複雜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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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兒子在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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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遇到那個女人之後，他在慢慢地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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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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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好事，他應該高興。兒子終於有了一個在乎的人，有了一個可以讓他不那麼孤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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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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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又多了一個他需要保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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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常山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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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離開窗邊，走向睡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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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過子良房間的時候，他的腳步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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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依然沒關嚴，門縫裏透出一絲光線，裏面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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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良還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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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常山站在門外，聽着裏面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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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推開門進去，想對兒子說些甚麼。也許是「早點睡」，也許是「別太累了」，也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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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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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我沒有保護好你姐姐。對不起，我沒有保護好你母親。對不起，我讓你在這樣的環境裏長大。對不起，我不是一個好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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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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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門外，站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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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轉身，走進了自己的睡房，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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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房間裏，翻書的聲音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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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看着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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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縫裏的光影動了一下，像有人在外面站了一會兒，然後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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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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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放下手裏的書，看着枱上的那隻淡粉色的紙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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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許知雨前天來解家的時候，在等他換衣服的時候摺的。她用枱上的一張便條紙，三兩下就摺了出來，擺在他的書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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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和你書架上的兩隻紙鶴放一起。」她說，「一隻白的，一隻藍的，再加一隻粉的，湊三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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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摺紙鶴的時候，動作很輕巧很小心，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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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把那隻粉色紙鶴拿起來，放在手掌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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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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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沒有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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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把它放在書架上，和那裡的紙鶴擺在一起的時候，忽然覺得那個角落好像不那麼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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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關上燈，躺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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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書架上，紙鶴在月光裏投出小小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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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姐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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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的，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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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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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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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許知雨的笑容，想着她摺紙鶴的樣子，想着她觸碰見白時閉着眼睛的臉，想着她在石鼓里碰他袖口的手指，想着雨夜裏她幫他擦頭髮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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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他抵着她額頭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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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她說：「我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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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微微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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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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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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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至少今天晚上，他可以安靜地睡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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