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祭 - 未忘者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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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鷺祠的廢墟在夕陽下顯得比平時更加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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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存的石柱投出長長的影子，地上的碎石和雜草被金色的光芒鍍上了一層暖色。空氣裏還是有那種奇怪的氣息，海水和檀香混合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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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的風從大海的方向吹來，穿過廢墟殘存的石柱之間，發出低沉的嗚咽聲。那聲音像是建築本身在呼吸，又像是某種被困在石頭縫隙裏的東西在輕聲嘆息。牆基上殘留着壁畫的痕跡，顏料褪成了隱約的色塊，依稀能辨認出雲紋和水波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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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穿過倒塌的石柱和散落的瓦片，來到廢墟的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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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裏有一口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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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次帶許知雨來的時候沒有走到這裏，那口井在廢墟最靠裏的角落，被雜草和碎石半掩着，雜草幾乎把井口完全覆蓋了，如果不是一塊石板的邊緣從草叢裏露出來，不仔細看，很容易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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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口用一塊石板蓋着，石板上長滿了青苔。井口的石壁上刻着一些模糊的花紋，被風雨侵蝕了三百年，已經快看不清了，但解子良認出了其中一些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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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鷺的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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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條簡潔而流暢，每一根羽毛的弧度都恰到好處，尾端微微上翹，帶着一種輕盈的飛翔感。即使被歲月磨損成了淺淺的凹痕，那種優雅的姿態依然清晰可辨。解子良的手指不自覺地伸出去，觸碰了其中一根羽毛的紋路。石頭是涼的，但他的指尖感到了一絲微弱的暖意，像是觸碰到了某種還沒有完全熄滅的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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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口井曾經是白鷺祠的一部分。也許是神殿的附屬設施，也許是某種儀式用的聖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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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蹲下來，伸手推開蓋在井口上的石板。石板很重，但他用羽神契的力量加持了手臂，勉強把它推到了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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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板移開的瞬間，一股氣息從井口湧上來。不是腐爛的味道，也不是積水的臭味。是一種清冽的、帶着微甜的氣息，像雨後的空氣，又像某種花開時散發出來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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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口露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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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一米寬的圓形，石壁上長滿了青苔。往下看黑漆漆的看不見底，空氣裏有一股潮濕的、帶着泥土味的氣息從井裏飄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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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底有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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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能隱約看見井底的水面在微微反光，那種反光不太正常，不像普通的水面反射，而是帶着一種微弱的、銀白色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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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住見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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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刀身在暮色裏發出柔和的光芒，他把見白平舉在身前，讓羽神契的力量緩緩注入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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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白的光芒變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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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把見白指向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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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光從刀身上逸散出來，像無數細小的光點，緩緩飄落，落入井底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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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點觸碰到水面的瞬間，水面開始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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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光不是普通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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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刺眼，但讓人無法直視。不是因為太亮，而是因為太純粹了。那是一種純粹的、乾淨的白，像月光凝固成了液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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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從井底向上蔓延，沿着石壁攀升，照亮了壁上的每一片青苔。在那白光的照耀下，石壁上那些模糊的羽毛花紋忽然變得清晰了，線條像是被重新描繪了一遍，每一根羽毛的輪廓都纖毫畢現。解子良甚至能看見花紋之間更細小的圖案——波浪、雲朵、飛翔的鳥群——它們在光芒中若隱若現，像是被喚醒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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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跪在井口旁邊，看着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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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上出現了一個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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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自己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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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個白色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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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身影很模糊，沒有面目，沒有五官，只有一個大致的輪廓。像一個人，又像一隻鳥。它的邊緣在微微顫動，像隨時都會消散的煙霧。但那個輪廓很大，比人形要大得多，彷彿是甚麼巨大的存在被壓縮成了一個勉強能辨認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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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是白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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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粹的、讓人想落淚的潔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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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的呼吸停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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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那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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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鷺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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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來，祂被封印在靜海的最深處。祂的真名被刪去，祂的神殿被毀，祂的信仰被抹去。但祂的一絲殘存的神性，還留在這裏。在這口古老的井底，在這片曾經屬於祂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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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盞被風吹得只剩下最後一點火苗的燈，風再大一些它就會熄滅。但它還沒有熄，三百年的黑暗、三百年的遺忘、三百年的封印，都沒有把它完全吹滅。它還在那裏，微弱地、固執地、不肯放棄地，發着最後一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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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白色的身影浮在水面上，微微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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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張開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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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那可以被稱為嘴的話。那個身影太模糊了，幾乎看不出任何五官的輪廓。但解子良能感覺到，它在試圖說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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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有甚麼東西在他的意識邊緣輕輕叩門，小心翼翼的，生怕打擾到他。一位神明，即使只剩下殘影，在小心翼翼地敲門，那種小心讓解子良的胸口一陣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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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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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耳朵聽見的，是直接出現在他腦海裏的。像從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來的氣泡，每一個氣泡裏裝着一個音節，到了水面才輕輕破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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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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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的手指在井口的石壁上收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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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在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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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來，解家是白鷺君的神使。世代侍奉，世代守護，世代等待。而現在，祂用僅存的一絲意識，叫了他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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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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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神使」，不是「信徒」，不是「解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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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吾子」，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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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的喉嚨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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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張開嘴，想回應甚麼，但不知道該說甚麼。他能說甚麼？對一位被封印了三百年的神，一位被祂所守護的城市背叛了三百年的神，他能說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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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那太輕了。三百年的封印，三百年的遺忘，不是一句「對不起」能概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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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救你？那太大了，他甚至還不知道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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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甚麼都沒有說，只是跪在那裏，手指嵌進石壁的縫隙裏，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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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鷺君的殘影繼續說話，聲音還是斷斷續續的，像被甚麼東西阻隔着，每一個字都需要用盡全力才能傳達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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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不……鑄……於……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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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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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刻……於……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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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手抄本上寫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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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影的聲音更微弱了，像風中最後一片落葉的聲響。但那聲音裏有一種讓人心碎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怨恨。是溫柔。即使只剩下殘影，即使意識已經碎裂成了片段，祂的聲音裏還是帶着溫柔。像一個守護者最後的叮嚀，像一位神明對自己子民最後的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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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溫柔讓解子良幾乎承受不住，他寧願祂憤怒，寧願祂怨恨，寧願祂詛咒背叛了祂的城市和遺忘了祂的人。那樣至少合理，至少公平。但祂沒有。祂用僅存的最後一絲力量，說的不是控訴，不是哀嘆。而是一個線索，一條路，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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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在告訴他怎麼找到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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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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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忘……吾……者……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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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殘影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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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光像被甚麼東西吸走了一樣，從水面上消失。井底重新變成了一片黑暗，只有普通的積水在微微反光，石壁上的花紋重新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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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恢復了原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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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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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解子良知道，剛才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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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在井口旁邊，握着見白的手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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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白的光芒也暗淡了下來，回到了平時那種柔和的微光。但如果仔細看，會發現刀身上有一層極薄的水霧，像是剛從井底撈上來的一樣。那層水霧在慢慢蒸發，帶着同樣清冽微甜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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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裏把那些碎片拼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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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不鑄於器。不刻於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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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名在未忘吾者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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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不是鑄在器物上的，不是刻在碑石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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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在沒有忘記我的人的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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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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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封印了三百年的神，用僅存的意識碎片，還在試圖傳達甚麼。祂告訴他真名在哪裏，祂用盡了最後的力量，說出了那些殘缺的音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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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些音節裏，沒有一個字是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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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一個字是責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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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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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感覺到見白在他手裏微微震動，那種震動很輕，像心跳，像某種回應。見白是白鷺君的祭器，它和白鷺君是連在一起的，它也感覺到了剛才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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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它也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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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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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最後一絲夕陽的餘暉消失在了廢墟的邊緣，夜色像潮水一樣漫了上來。遠處的城市亮起了燈光，星星點點的，像另一個世界的風景。風還在吹，帶着海水的鹹味，穿過廢墟的石柱之間，發出低低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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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影說的話在他腦海裏反覆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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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名在未忘吾者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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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能記得被遺忘之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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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5dGtItSj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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