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祭 - 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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鷺港下了一整天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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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痛快的暴雨，而是綿綿密密的秋雨，從早上一直下到傍晚，又從傍晚下到深夜。整座城市被灰濛濛的水氣籠罩着，像隔了一層磨砂玻璃。街上的行人撐着傘匆匆走過，車燈在雨霧裏暈成一團一團的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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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站在老城區一條巷子的屋簷下，看着地上的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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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天是最危險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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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海依靠水面外洩，而下雨天整座城市到處都是水。街道上的積水，屋簷下的水窪，排水溝裏溢出的雨水，每一處水面都可能成為外洩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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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傍晚開始巡視，已經處理了三次小規模的外洩。都不嚴重，只是一些剛冒出頭的黑水和一兩隻低等妖物。他用見白很快就解決了，但體力消耗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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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外洩是在羽安巷的巷尾，一攤積水忽然變得不正常，水面像鏡子一樣靜止，他走過去的時候差點沒注意到。見白出鞘，一刀斬下，還沒成形的黑水就被淨化了。很簡單，幾秒鐘就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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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是在鶴鳴路的一條排水溝旁，一隻低等妖物從水溝蓋的縫隙裏探出頭，黑色的、模糊的輪廓在雨中幾乎看不清楚。如果是普通人，肯定會以為那只是積水的倒影。但解子良能感覺到那種屬於靜海的陰冷氣息。他蹲下來，見白從上往下刺入，白光在水溝蓋的縫隙裏閃了一下，妖物化為黑水，順着排水溝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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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稍微麻煩一些。在白沙街的一條死巷裏，兩個黑色的人形已經完全爬了出來，正朝巷口的方向移動。如果讓它們走出巷子，就有可能碰到路上的行人。解子良從背後追上去，兩刀解決了一個，第三刀把另一個斬殺。它在消散之前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嘶鳴，在雨夜裏傳出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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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次外洩，三個不同的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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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一個晚上頂多碰到一次，現在一個晚上就有三次，頻率確實在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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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潮生說得沒錯，靜海在躁動，封印在衰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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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的父親在計劃炸掉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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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腦裏的事情太多了，像一堆纏在一起怎麼都理不清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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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和父親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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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我給你一年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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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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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白鷺君的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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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來沒有人做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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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他不能不做。因為如果他做不到，他的父親就會用另一種方式來終結一切，一種可能會讓很多人受傷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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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些人裏面，也許也包括他父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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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睜開眼睛，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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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十一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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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他的衣服已經濕透了，冷意從布料滲進皮膚，再從皮膚滲入骨。他的手有些僵，握了一整晚見白之後，手指關節也有些酸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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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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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牆上，又閉了一下眼睛。他很累，昨晚和父親的對話讓他幾乎沒睡，今天白天在大學還有課要上，傍晚又直接來了老城區巡視。他已經連續清醒了將近二十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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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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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天的外洩不會因為他累了就停下來，如果他回去了，也許就會有普通人不小心碰到那些水面，被拖進靜海裏，然後被所有人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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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讓那種事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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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屋簷下走出來，繼續沿着巷子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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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打在他身上，很快就把他的外套淋透了。他沒有帶傘，因為傘會影響他的行動。他需要雙手自由，隨時都能拔出見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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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雨帶着涼意，浸透衣服之後更冷，但他已經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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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着巷子走了大約十分鐘，來到了老城區靠近港口的一段路。這裏的巷子比較寬闊，地面上的積水也多。路燈的光在雨裏暈成一片，讓整條路看起來像浸泡在某種發光的液體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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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慢腳步，觀察路邊的每一攤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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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幾分鐘，他的手機忽然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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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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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許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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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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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這條訊息，皺了皺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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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快十一點了，她怎麼還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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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字回覆：「在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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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送之後不到十秒，手機又震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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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老城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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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猶豫了一下，沒有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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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過了一分鐘，又收到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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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一整天的雨，你是不是在巡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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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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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嘆了口氣，把手機收進口袋裏，沒有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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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巡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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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處理了一次小規模的外洩，這一次比前幾次麻煩。不是普通的黑色人形，是壁爬型的。兩個異化者貼在巷子兩側的牆壁上，像兩隻巨大的壁虎。它們的四肢很長，關節朝着不正常的方向彎曲，讓它們可以在垂直的牆面上快速移動。還有一個普通的黑色人形從排水溝裏冒出來，蹲在地上。三個一起來，一高兩低，從三個方向夾擊。他花了大約兩分鐘才把它們全部斬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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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白的光芒在雨中顯得格外亮，白色的光和灰色的雨交織在一起，像某種不真實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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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完之後，他靠在一根電線桿上，微微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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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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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頭髮完全濕透了，黑色的髮絲貼在額頭和臉頰上，雨水順着下巴滴落。全身的衣服都在滴水，他的手也是冰涼的，握了一晚上見白，指尖有些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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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又震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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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掏出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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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許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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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回訊息，我就當你在老城區了，我出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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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的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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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趕緊打字：「不要來，太危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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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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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半分鐘，沒有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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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了電話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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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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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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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罵了一句他平時絕對不會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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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撥了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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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沒有人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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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機收進口袋，轉身往巷子外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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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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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找到他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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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城區的窄巷七拐八彎，在雨夜裏比平時更加陰暗。路燈的光被雨霧削弱了大半，只能照亮腳下一小片範圍。地上到處都是積水，雨聲很大，掩蓋了其餘所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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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加快腳步，沿着他判斷許知雨最可能走的路線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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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如果她要找他，最可能的方式是從新城區那邊的巴士站下車，沿着海邊的公路走到老城區的入口，然後往裏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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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那個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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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走了二十分鐘，他看見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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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老城區入口附近的一條街上，撐着一把透明的傘，手裏拎着一個袋子。她穿着一件米白色外套，外面套着他給她的那件深灰色風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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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往巷子裏張望，像是在找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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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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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站在二十米外的黑暗裏，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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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很大，她的傘擋住了大部分雨水，但褲腳和鞋子已經濕透了。她的臉被路燈的光照亮，表情帶着某種焦慮和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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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擔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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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夜的，下着大雨，她一個人跑到老城區來找他，因為她擔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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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心裏有一種很複雜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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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氣嗎？有一點。他說過不要一個人來老城區，她答應了，但她好像從來不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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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更多的是……某種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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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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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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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頭，看見他從黑暗裏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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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表情先是一愣，然後是明顯的如釋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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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終於出來了。」她說，「我給你打了好幾個電話，你都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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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處理外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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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才擔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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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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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從她的傘沿滴下來，在兩人之間形成一道透明的水簾。她的眼睛在路燈的光中，帶着一種讓人沒辦法移開視線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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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應該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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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不應該在大雨下待一整晚。」許知雨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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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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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辦法反駁這句話，因為她說的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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