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祭 - 後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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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帶許知雨去了解家老宅的後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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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比前院大得多，被高牆圍着。地上鋪着石板，中間有一棵很大的榕樹，樹冠撐開像一把巨傘，把大半個院子籠罩在陰影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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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後院和前院的氣質完全不同，前院是會客的地方，擺設講究，花木修整。後院則更像一個訓練場，石板上有深深的劃痕和磨損的痕迹，牆壁上有一些凹坑和裂紋，像被甚麼東西撞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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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站在院子中間，環顧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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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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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的地方。」解子良說，「我小時候在這裏學過拳，也練過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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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在這裏教我？」許知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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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你識別靜海外洩的前兆。」解子良說，「還有遇到的時候怎麼撤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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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個星期裏，解子良陸續告訴了許知雨更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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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次說完，是一點一點的。有時候是在辦公室裏翻古籍的時候，他忽然提到一些關於三家的歷史。有時候是在巡視的路上，他解釋一些關於封印和靜海的細節。有時候只是在茶室裏閒聊，他不經意地說出一些他知道但從來沒有告訴過別人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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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了三家的基本關係，解家是白鷺君的神使後裔，封家信仰龍神，關家掌控封印。三家在三百年前共同建立了維持封印的制度，但各自的立場不同，三家之間的關係也很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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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些事情他沒有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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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沒有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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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他不是在隱瞞，他只是還沒有準備好面對那些，也許他自己也還沒完全了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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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石鼓里那件事之後，許知雨答應了他不會再一個人去老城區。但她的調查不能停，她需要繼續去那些地方，繼續尋找那些被遺忘者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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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解子良提議，至少讓她學會一些基本的自保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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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教她打架，她沒有契約能力，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學會對抗那些東西。但她至少可以學會辨認危險的迹象，知道甚麼時候該跑，和往哪個方向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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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水。」解子良說，「靜海的外洩依靠水面，積水、水窪、水溝，甚至是一面很大的玻璃上的水漬。任何有水的地方，都有可能成為外洩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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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拿出筆記本，開始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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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的水面會反射光線，有波紋，會隨着風蕩動。」解子良繼續說，「但靜海滲透的水面不一樣，它會變得異常平靜，像一面鏡子。即使有風，水面也不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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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那天晚上我看到的那攤積水。」許知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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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解子良點頭，「那是最明顯的信號，如果你看到一攤不會動的水，離開，不要靠近，不要蹲下去看，不要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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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信號是溫度。」他說，「靜海外洩的時候，周圍的空氣會變冷。不是那種天氣變冷的感覺，而是一種從骨裏往外滲的冷。如果你忽然覺得冷得不正常，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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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信號是倒影，如果你看到水面裏的倒影和現實不一樣，比如倒影裏有現實中不存在的東西，或者倒影裏的建築和真正的建築不一樣，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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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個信號是聲音，靜海外洩的時候，周圍會變得異常安靜。不是普通的安靜，而是那種不自然的安靜，連蟲鳴和風聲都會消失。如果你忽然發現周圍所有的聲音都沒有了，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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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的方向也有講究。」解子良走到院子的一角，指着地上的石板，「靜海依靠水面外洩，所以要往沒有水的方向走，往高處走，往乾燥的地方走。不要往港口、河邊、低窪地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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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被困住了呢？」許知雨問，「如果四面都是水，走不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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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站在原地不動。」解子良說，「不要碰水，不要踩水，等待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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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援？誰來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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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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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說得很平淡，像在說一個理所當然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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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看着他，想說點甚麼，但被他的表情堵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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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這些內容都記在筆記本上，一邊記一邊問問題。解子良很有耐心，每個問題都回答得很仔細。他的解釋方式很像他在大學裏教書的樣子，條理清晰，言簡意賅，但又不會讓人覺得他在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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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大約練了半個小時。解子良用羽神契在地上製造了一些模擬的「外洩迹象」，讓許知雨辨認哪些是正常的水面，哪些是被靜海滲透的水面。許知雨學得很快，幾次之後就能準確地分辨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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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感知能力比我想像的好。」解子良說，語氣裏帶着一絲意外，「大多數人需要更長的時間才能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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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因為我本來就能感覺到那些空缺。」許知雨說，「同樣的感覺，只是更具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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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點點頭，似乎認同了她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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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後院的門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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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在訓練啊？怎麼不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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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潮生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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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穿着一件軍綠色的連帽外套，裏面是一件印着某個樂隊標誌的黑色T恤，腳上踩着一雙白色的波鞋。嘴裏照例叼着一根棒棒糖，手裏拎着一個膠袋，裏面裝着幾罐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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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進來的？」解子良皺了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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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門沒鎖。」封潮生理所當然地說，「你家的保安也太差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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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邀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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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請自來是我的風格嘛。」封潮生笑嘻嘻地走過來，把膠袋放在石枱上，然後轉向許知雨，「許小姐，又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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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先生。」許知雨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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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我潮生就好。」封潮生擺擺手，「封先生聽起來像在叫我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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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環顧了一下後院，目光落在地上那些解子良製造的模擬外洩迹象上，眼睛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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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良哥在教你認外洩？」他問許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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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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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東西是有用。」封潮生點點頭，「但不夠，認出來是一回事，遇到了怎麼辦是另一回事。子良哥教你的那套是給能力者用的，你一個普通人，學那些沒甚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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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甚麼高見？」解子良看着他，語氣淡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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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見談不上。」封潮生從口袋裏掏出棒棒糖，指着地上的模擬迹象，「但我可以教她一些更實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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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許知雨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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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怎麼利用環境逃跑。」封潮生說，「子良哥教你的是理論，平靜的水面要避開，低窪要避開，往高處走，往乾燥處走，這些都對。但實際遇到的時候，你不會有時間想這些。你的腿會發軟，你的大腦會放空，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本能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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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要提前訓練你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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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院子中間，用腳在地上畫了幾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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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設這裏是一條巷子。左邊牆，右邊牆，前面有一攤積水開始冒黑水了。你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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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回跑。」許知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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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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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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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不知道你身後有沒有水。」封潮生說，「外洩不一定只有一個點，如果你轉身跑，正好踩進另一攤積水裏，你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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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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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看。」封潮生說，「花一秒鐘看清楚你的四周，哪裏有水，哪裏沒有。然後再決定往哪跑。一秒鐘，不能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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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解子良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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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良哥，你來配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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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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