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祭 - 石鼓里十七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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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的調查又過了將近一個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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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停下手頭的工作，編輯催過她兩次稿子，她都說「還在找線索」，讓對方再等幾天。但她真正在找的線索，和編輯以為的完全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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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只是在看數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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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她的調查方式是坐在電腦前，翻閱統計資料，比對數字，找出那些對不上的缺口。但自從知道了那些缺口背後的真相，她覺得光看數據已經不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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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需要去那些地方，需要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身體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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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能感覺到那些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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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鷺祠的廢墟裏，她感覺到了一個巨大的空洞。在何婆婆隔壁那間空屋前面，她也感覺到了。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像空氣裏少了甚麼，像某個地方本來應該有甚麼東西，但現在甚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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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人感覺不到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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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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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說她的體質很特殊。她還不完全理解這意味着甚麼，但她決定先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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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個星期裏，她去了好幾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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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了海邊的舊碼頭，在一排廢棄的倉庫前面站了很久。那裏的「空缺」感不是很強，像有幾個人在這裏消失過，但不多，也不是最近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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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了城西的老社區，在一個空蕩蕩的小廣場上坐了一個下午。那裏的「空缺」感比較強，像有一小群人在某個時間點同時消失了。但她在那裏沒有找到任何殘留的物品，那個地方被清理得很乾淨，甚麼都沒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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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去了新城區的一所小學，那是她在數據裏發現過班級人數異常的地方。她以訪客的身份進去，在走廊裏走了一圈。那種「空缺」感很微弱。她在一間課室的後排看到了一張空枱，枱面上有用鉛筆刻的字迹。但太模糊了，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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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一個地方，她都會把自己的感受紀錄在筆記本上。哪裏的「空缺」感最強，哪裏最弱，是甚麼樣的感覺，持續了多久。她像在繪製一張看不見的地圖，標記着這座城市裏所有被遺忘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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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是星期三，天氣陰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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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穿着解子良的那件深灰色風衣，背着帆布袋，坐了四十分鐘的巴士到了老城區的西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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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帶叫做「石鼓里」，是老城區最老的社區之一。比羽安巷更舊，更破敗，也更偏僻。很多房子已經被列入清拆計劃，但因為各種原因遲遲沒有動工，就這麼荒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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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之所以選擇這裏，是因為數據告訴她，石鼓里可能是消失人數最集中的地方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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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鼓里在過去十年的人口統計裏有一個不太起眼的異常。如果只看某一年的數據，變化很小，小到任何人都不會注意。但許知雨把十年的數據疊在一起之後，發現這個社區的登記居民人數累計少了將近二百人。沒有搬遷紀錄，沒有死亡紀錄，沒有任何官方的解釋。那些人就這樣從數據裏一個一個地消失了，散落在不同的年份裏，像水從裂縫裏慢慢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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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奇怪的是，這個異常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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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報案，沒有人投訴，沒有人問過「那些人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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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因為沒有人記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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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走在石鼓里的街道上，兩邊是一排排灰色的唐樓。五六層高，外牆斑駁，有些窗戶用木板封死了，有些窗戶的玻璃碎了，黑洞洞地張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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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幾乎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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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能從窗外看見一兩個老人坐在廳裏，但大部分房子都是空的。門鎖着，窗關着，一片死氣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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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過幾棟樓，在每一棟前面都停下來感受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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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棟，輕微的空缺感，也許消失過一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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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棟，幾乎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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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棟，稍微強一些，也許消失過三四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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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走到了石鼓里十七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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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棟六層高的舊唐樓，外牆的油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裏面灰黑色的混凝土。地下的幾間舖頭全都關門了，捲閘上鏽迹斑斑。大門口的信箱一字排開，但所有的信箱都是空的，連名字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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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站在門口，忽然覺得頭有些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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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的「空缺」感非常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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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她過去幾天去過的任何一個地方都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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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整棟樓都在無聲地喊着「這裏少了甚麼」，但沒有人聽得見。不是一個兩個人消失了，而是好幾戶人家，在不同的時間，從這棟樓裏被靜海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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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深吸一口氣，推了推大門。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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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面是一條昏暗的走廊，地上鋪着灰綠色的地磚，有些已經碎了。牆壁上的油漆剝落得很厲害，露出底下的混凝土。空氣裏有一股霉味，混合着灰塵和老房子特有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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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走進去，沿着走廊往裏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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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的門大多都鎖着，但有幾扇門已經壞了，半開着，門板上的木頭被潮氣泡得發脹變形。她推開其中一扇，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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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蕩蕩的房間，甚麼傢俬都沒有，只有牆壁和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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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地板上有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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傢俬留下的壓痕，枱的、椅的、櫃的。那些痕迹清清楚楚地印在地板上，像某種沉默的證詞，證明這裏曾經有人生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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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壁上有釘子的痕迹，也許掛過照片或者畫。窗枱上有花盆留下的水漬，一圈一圈的，已經乾了很久了。廚房的地板上有油漬，牆上有煙燻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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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這裏做過飯。有人在窗台上養過花。有人在牆上掛過全家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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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甚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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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把這些細節紀錄在筆記本上，然後往樓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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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三樓、四樓。每一層都一樣，空蕩蕩的走廊，鎖着或者壞掉的門，空無一物的房間。但每一間曾經住過人的房間，都留着那些沉默的痕迹。壓痕、釘孔、水漬、油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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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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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起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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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人的存在，被連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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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繼續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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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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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層和前面幾層不太一樣，走廊的盡頭有一扇門沒有鎖。門虛掩着，像有人剛剛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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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猶豫了一下，推開了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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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裏和其他房間一樣空蕩蕩的，沒有傢俬，沒有裝飾，只有四面牆壁和一扇窗戶。窗戶對着一條小巷，能看見對面樓的外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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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個房間有一點不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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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有牆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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褪色的牆紙，淡黃的底色，上面印着小小的藍色花朵。牆紙的邊角已經捲起來了，有些地方被水漬染得發黑，但還是能看出這是一間被精心佈置過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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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睡房。也許是孩子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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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曾經認真地挑選了這些牆紙，一張一張地貼上去，想讓這個房間變得溫馨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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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蹲下來，仔細查看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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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記者本能告訴她，如果有甚麼被遺漏的東西，通常會在角落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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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總是忘記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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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牆壁和地板的接縫處摸索着。她的手指觸碰到了甚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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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硬的，薄薄的，被卡在腳線和牆壁之間的縫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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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心地把它拉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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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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