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祭 - 紙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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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在解子良的辦公室睡了將近兩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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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的時候，她先是有些恍惚，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鼻尖縈繞着一股很淡的氣味，乾淨、清冷，像雨後曬過的布料。她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身上不知何時多了一件西裝外套。深藏青色，剪裁利落，袖口還帶着一點體溫殘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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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幾秒，才慢慢反應過來——這是解子良的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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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裏某個地方像被輕輕碰了一下，她抿了抿唇，把外套往肩上攏了攏，這才坐起身來，環顧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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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裏的燈還亮着，暖白色的燈光靜靜灑在書架、文件櫃和木質茶几上，讓整個空間顯得格外安靜。只是解子良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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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放着一張紙條，是他的字迹，筆畫端正克制，像他這個人一樣一絲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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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事出去一趟，你醒了可以先回去，或者等我回來。桌上有水和餅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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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看了一眼手機，已經快九點了。窗外的夜色早已沉了下來，玻璃上映出她有些發呆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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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來可以直接回去的，可不知道為甚麼，她還是坐着沒動。猶豫了片刻後，她決定等他回來。也許是因為那件外套，也許是因為那張語氣平淡卻處處周到的紙條，又或許只是因為——她想知道，他究竟去了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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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桌上的礦泉水，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順着喉嚨滑下去，讓她稍微清醒了一點。旁邊還放着一盒餅乾，已經拆開了封口，像是特地替她準備好的。她捏了幾塊慢慢吃着，視線無意間落到一旁高大的書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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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架塞得很滿，幾乎沒有空隙。宗教、民俗、地方志、古代祭儀、神話學……書脊上的字有中文，也有英文，甚至還有一些她看不懂的古文字。那些厚重又沉默的書，把這間辦公室襯得像某種與現代隔絕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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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走過去，一本一本看着，最後目光停在書架最角落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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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裏放着一隻紙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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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舊的紙鶴，紙張已泛黃，邊角有些細小的棉絮，摺痕也不再利落，像是被時間反覆摩挲過。可即便如此，它依舊被擺得很端正，乾乾淨淨地立在那裏，像某種被珍藏起來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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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看着它，心裏忽然浮起一絲說不出的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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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像隨手擺放的小東西，更像是一件被主人默默保留了很多年的舊物。是誰摺的？又為甚麼會被解子良放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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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了一會兒，終究沒有伸手去碰。只是靜靜看了幾秒，轉身又回到梳化坐下，把那件外套重新拉好，像是無意識地留住上面殘餘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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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解子良正站在老城區一條狹窄的巷子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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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到訊息時，許知雨還睡得很沉。他原本想等她醒來再離開，可傳來的內容只有短短幾個字——外洩徵兆加劇，疑似臨界。於是他只能留下一張紙條，先趕來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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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陰暗而潮濕，兩邊的牆壁爬滿青苔，牆角積着陳年的污水。路燈年久失修，只能投下昏黃黯淡的一圈光，把人的影子拉得細長。空氣裏彌漫着一股難聞的腥氣，像海水、淤泥和腐敗的東西混雜在一起，令人本能地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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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站在入口，閉上眼睛，呼吸放得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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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他便捕捉到了那股不屬於現世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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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冷、黏稠、帶着深海般的死寂——是靜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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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神情微沉，沿着巷子一步步往裏走。鞋底踩過濕滑的石板，發出輕微的水聲。走到大約五十米處，他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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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地面有一攤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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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積水靜得詭異，像一面沒有波紋的鏡子，在昏暗燈光下泛着不正常的幽光，彷彿下面藏着另一個世界。解子良看着它，右手緩緩探入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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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見白落入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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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刀身在黑暗裏泛起柔和而冷冽的光，像一段被截下來的月色。羽神契的力量沿着他的手臂灌入刀身，原本沉靜的刀鋒一瞬間甦醒，發出細微卻清晰的震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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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水開始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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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細小的漣漪，一圈圈向外擴散，接着整片水面像被甚麼東西從底下撐開。然後，一隻漆黑的手猛地破水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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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着是第二隻、第三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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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隻黑色的手從積水中瘋狂探出，指節扭曲，像在抓撓空氣。水面的倒影徹底失真，灰敗而冰冷的另一重景象在其中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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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沒有遲疑，身形一閃，已經向前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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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掠過黑暗，見白劃出一道乾淨利落的弧線，第一隻黑手應聲斷裂。嗤的一聲，羽神契的淨化之力灼燒着黑水，冒出刺耳白煙。那隻手迅速融化，化作一灘黏稠污液墜回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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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更多東西爬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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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人形，一個接一個，自積水裏扭曲着站起。它們沒有五官，沒有明確輪廓，像由濃稠黑暗硬生生拼湊成的軀殼，空洞得讓人頭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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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外洩，遠比平時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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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眼神一冷，側身避開一具人形撲擊，反手一刀削斷另一具的肩臂。刀光在巷中接連亮起，每一次揮斬都利落而克制，像早已演練過千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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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敵人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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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斬碎一個，後面便湧出兩個；剛清出一小片空地，積水又再次翻湧。那攤水像真的連着一個無底深淵，不知疲倦地吐出污穢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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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分鐘後，解子良的呼吸終於重了些。羽神契不斷消耗，肩背肌肉也因高強度戰鬥而繃緊，額角滲出細密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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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他聽見身後傳來一道熟悉又散漫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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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子良哥，又在加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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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一道深藍色水流破空而來，像長鞭般纏住了一個正從側後方偷襲的黑色人形。水流驟然收緊，那人形連掙扎都來不及，便被生生絞碎，化作黑水濺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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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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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處，封潮生雙手插袋站着，嘴裏還叼着一根棒棒糖，笑得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他穿着黑色皮褸，裏面是簡單的白襯衫，乍一看像剛從哪家酒吧晃出來的閒人，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鋒利得像藏在浪花下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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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在這裏？」解子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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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過。」封潮生聳了聳肩，語氣輕巧，「聽說這邊有動靜，就順便來湊個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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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解子良身旁，目光掃過那些還在不斷湧出的黑色人形，吹了聲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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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這數量，夠誇張啊。看來靜海最近是真的不太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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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說話，多做事。」解子良冷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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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潮生咧嘴一笑：「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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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手，掌心向下。下一瞬，腳下地面竟開始滲出一道道水痕。那些水並非尋常的水，而是透着深藍光澤，像夜色中被喚醒的潮汐。它們迅速流轉起來，繞着封潮生的身體形成一道旋轉的護環，既柔軟又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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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對這力量再熟悉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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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從小一起長大、一起訓練，彼此見過太多次對方出手。解家的羽神契偏向淨化與鋒銳，能斬斷污穢；而封家的力量則更像水本身，流動、滲透、侵蝕，無處不在，也最擅長纏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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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潮生微微偏頭，笑着看向前方那群蠢蠢欲動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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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吧，子良哥。」他活動了一下手腕，語氣輕鬆，眼底卻已泛起戰意，「讓它們見識見識，甚麼叫雙打。」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w6LS7wum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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